第三十六章 甜羹
一双凤头丝履猝然落下,云纹翘头上缀着的小金珠被牵着晃动。履头绣着金线的祥云纹路,在烛光下一明一灭。
露出来浅青色凌罗袜,那女子双足自然地搭在谢宣肩头,“脱了它。”
辨不清神色,温梨珠听见方琉玥语气渐娇。
跪在地上的人并未说话,他手轻轻一抬,脊背上的伤口便撕扯开,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一次流动。
罗袜被剥落,顺着足背滑下,露出一双素白的足。
“舔它?”
此话一出,温梨珠心不由地一紧,一双手于胸前紧攥,不知何时已泛汗。她未敢松懈,透过缝隙,盯着谢宣背影。
他身形未动,似是在反抗。
“你如今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那头传来质问,谢宣跪着身子往前稍轻,抬手将其中一只玉足移近下颌处……
余下的场景,温梨珠瞧不见,但大抵发生了何事,她已猜到。
“嗯……”
娇哼地女声忽而断开,方琉玥将双足收回,踩在地上,缓缓蹲下。
下一刻,便将谢宣揽在怀中。她双眼微阖,神色异常,落在他肩上的头微微晃动,似是在嗅什么香气。
温梨珠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抹在身上的香膏诱得方琉玥如此步步失态。
她连卸下外裳,从袖中取出一锦帕,用力地揩掉脖间残存的香膏。
果然,方琉玥渐渐清醒过来。
“官家,这是?”看着谢宣身上的伤,方琉玥吓得往后跌,整个人坐在地上。
一旁,还搁着方才抽打谢宣的软鞭,上头还带着血。
他似是早已习惯,单手撑在地上站起,拢起原先被抛在地砖上外裳披上后,侧过身拱手福礼,“儿臣派人送母后回去。”
“官家,我不是有意要伤你。”方琉玥慌乱站起身,拉住他的手,“我去叫太医。”
“不用了,此事若叫他人知晓,只会让皇室蒙羞。”
他语气冷冷,侧目看向方琉玥,“朕也不止一次如此了,太后只管宽心就是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盯在方琉玥眸间,“那件事,近来怕是不能替太后分担了。”
方琉玥点头,咬住唇,“好。”
二人之间的对话,温梨珠有些没听明白,只能摸到一些太后常年虐戏谢宣的绳索。
温梨珠回宁华殿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雷声滚过来,像要把天砸穿。
她没让春芙撑伞,只慢慢地走进雨里。雨水很凉,打在身上,却像把刚才在地道里听见的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浇得更清楚。
她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只是走着走着,腿就软了。
在侯府时,温梨珠亦曾受尽凌辱。她小娘原是名门望族,然崔氏惨遭奸臣诬陷,崔氏男丁悉数被贬流放,女子或流落街头行乞,或卷入花街柳巷营生。
温梨珠小娘,便是后者。嫡母时常拿此羞辱温梨珠,骂她将来也是个卖.身的,甚至曾怂恿外侄破她身子,说自家人拿了总好过便宜外人去了。
原来,她与官家,是那么地相像!
“梨娘子这是怎么了?”
承欢在廊下,不明所以,连将手中扫帚撇下,小跑过去。
撞见自殿内取来油纸伞的春芙,她自然接过春芙手臂上挂着的蓝白绫罗披袍。春芙没搭话,敞开伞顾不得雨势,跑向温梨珠。
“梨娘子,淋坏了身子可不好。”
春芙压住袖下一角,轻轻擦着温梨珠脸上的雨珠,她见自己娘子双眸红肿,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拉着温梨珠进了廊下,候在原地的承欢绕到身后,将披袍覆在她湿透的肩上。
春芙写给承欢的纸条上记着一条,梨娘子身子较为虚弱,平日里不得受寒。她记着,眼下也实实在在担忧。
眉头锁在一起,跟在温梨珠身后进了屋,即刻倒了杯热茶递上,又去备下热汤,准备沐浴。
一阵换洗过后,才将温梨珠扶到榻上。
二人皆未说话,只晓许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屋檐上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雷声也时不时地蹦出。
温梨珠滞神许久,眼角才闪过一珠泪。
她抬手,手背用力抹掉泪痕,声音里带着些涩味,“叫小厨备上一份甜羹。”
二人愣神片刻后,一人才木讷地点头,“好。”
甜羹备好后,温梨珠拿盒将它装起来,带着走进了地道。
道里又黑又潮。雷声从头顶滚过时,温梨珠整个人都在抖。她一只攥着盒柄,一只手扶着土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同官家用膳次数屈指可数,却每回都发觉官家爱备下甜羹。
想必,官家或许也同她一样,喜借甜食一点点缓解心口的苦。
雷声轰隆响起,温梨珠停下脚步,整个人缩起来靠在墙上,等雷声稍作停歇,便加快脚下步子。
到了福宁殿,她推开通往内室的小门。殿里灯还亮着,谢宣没睡。他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件紫袍已经换下了,只穿着白色中衣。背后有几道红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温梨珠站在暗处,轻轻叫了一声,“官家。”
谢宣回头,有些诧异,没料到她回来。
他随手拢起外裳披上,怕她看见异样,有意拉开了些距离。
“怎么来了?”
一道白色光闪过,从窗□□进来,搁在二人中间。紧接着,便是雷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