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程度比胡小狸初次见九方之时更甚。
于九方而言,斩魂比其他凡人也高大不了多少,将她误认为是斩魂那就好比把天上飞的龙当成是泥里钻的泥鳅,可她没了神力,无力反驳。
好不憋屈。
莲生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万分激动地把她拉去一旁,“九姑姑,斩魂好,斩魂好哇,神已绝迹千年,在地精里的威慑力还不如斩魂,您想啊,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名头肯定比只闻其名却不见其人的王七好用,人间不易,九姑姑,您不如就委屈些做一回斩魂,您看可行?”
一番忽悠,九方尚未理清利害关系,莲生已狗胆包天抢先替她认下了这一新身份。
“嗯,斩魂。”九方不慌不忙地答。
秋棠呼吸一顿,斩魂之于地精,就像画本子里的照妖镜,在那双透澈的眼瞳中,所有地精无所遁形。
可斩魂和地精之间的关联是相互的,那是只需对视一眼立刻就能知晓彼此身份的,谁也瞒不过谁,但这位“九姑姑”……
看着眼前这位莫测高深的姑娘,秋棠心头直打鼓。
听说世间再无斩魂,好不容易松快了几年,又听说王七根本没死,拖着残躯回来复仇,惊得她整夜不敢合眼。
又又听说宁安县里出现了个非同寻常的斩魂,她能观你魂相,而你却瞧不清她是何身份,更是提心吊胆!
万万没想到,毫无准备,这就同她碰面了!
“你真的是斩魂?竟真丝毫看不出!”
这些时日里,对于扯谎九方已是炼得炉火纯青,甚至无需思考,张口就来,“我呢,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海外有仙山,域外有异国,天高地迥,你所知不过其万一,没见过的人或事自然也就多了去了,况且,你瞧不瞧得出我是谁不打紧,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就行了,不过……”
九方顿了顿,稍稍勾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你若实在不信,我……”
然后她又是一顿,手将将抬起,秋棠已经远远退开,握着双拳,惶恐不安四个字明晃晃就刻在脸上。
震慑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九方顺手理了理贴在脸上的几根碎发,道:“整个王朝的斩魂已被屠戮殆尽,我还以为你们早已不把斩魂放在眼里了呢,竟还知道怕?”
胡小狸看了看瑟瑟发抖的秋棠,又看了看幸灾乐祸的九方,大跨步挡在两人中间,笑道:“九姑姑说的哪里话,小时候时常听阿爹阿娘讲斩魂的事,说只要我们不听话,半夜斩魂就会来砍我们的头,晚上从不敢独自入眠,每个人都是这么被恐吓大的,又岂有不怕之理?我阿爹说也就是因着怕,那些地精欲从根源解决问题,才会合起伙来把斩魂都杀了。”
见九方眉心一动,胡小狸又赶紧摆着手解释,“我自是不赞同的,人族在地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若没有斩魂的约束,世间早晚得乱套,我挺喜欢如今这人间,便希望两族能和平共存,但地精几百年前就已四分五裂,便是我爷爷和阿爹也无力能力,听阿爹说爷爷当年就是为了阻止白狮屠杀斩魂,才丢掉的性命!”
九方更想不通了,“斩魂亦又天道约束,不可乱杀无辜,只要你们不在人间胡作非为,又何惧之有?”
胡小狸摇摇头,“九姑姑是斩魂,自然说得轻巧,就好似外头的寻常百姓,能有几个不怕见官的?那种怕,是娘胎里带出来,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这么一说,似乎又一分歪理。
“是吗?”九方敲了敲胡小狸的脑门,“我瞧着你就不怕我。”
胡小狸眨巴着眼睛看着九方,表情比战场上的士兵还要坚定,“九姑姑生得这般好看,本就不吓人嘛,况且,我可是少君,多少得有些少君的风范不是?”
九方扬了扬眉,侧身看了眼连魂相都在哆嗦的秋棠,好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安安分分,我也不能与你为难,但若谁不识相坏了规矩,那便莫要怪我,九姑姑可没那般本事不济!”
胡小狸下意识抬手捂住脸,几日前有只蠢牛吃醉了酒,众目睽睽之下调戏九姑姑,被九姑姑泼了一脸茶水后恼羞成怒,竟动妄想动手,岂料一个巴掌打下去,飞出去的竟是自己,大牙掉了两颗,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别提多凄惨!
九姑姑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大本事在身上的,可不敢随意招惹。
于是拍着胸口保证道:“我们都安分着呢,至于那些不规矩的,九姑姑也不必手下留情,该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虽说我占着少君身份,理应向着地精,可好言难劝要死的鬼,况,我爷爷说了,地精也好,人类也好,世间万物都得遵守天地间的自然法则,否则面临的便可能是灭顶之灾,就像……”
胡小狸忽地凑近,往头顶指了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我爷爷说天上原本还有神族,他们就是因为破坏了世间的法则最后才死光了!”
九方怔了怔,呼吸明显乱了几分。
见她神色异样,胡小狸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赶忙闭了嘴,犹豫片刻又问,“九姑姑,你怎么了?”
九方低着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眼时情绪已恢复如常,“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爷爷是个有大智慧的,英年早逝怪可惜的,我先看看那孩子吧。”
说着转向床榻上的徐承宗,伸出食指点在他眉心。
漫山遍野的杏子树,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残过,满地的残枝烂果,只余稀稀拉拉几个果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梦境大都来自现实,一个七魄缺了一重智魄,心性不全,又从小被家人当成宝贝疙瘩的傻孩子,怎么会生出这般凄凉的梦境?
更别说徐承宗还尤为喜爱杏子,真是奇哉怪也。
不解之际,忽听有嘈杂的鸟鸣传来,抬眼望去,一片又一片的鸟群从四面八方极速涌来,数不清的鸟儿疯了般在枝头间穿梭,肆虐过后仅存的几枚果子掉得一个不剩。
又是杜鹃,匆匆来,匆匆去,一如城里那群。
所以,这满山的狼藉皆是杜鹃的杰作。
徐承宗把自己困在梦里不肯醒来竟是因为那群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