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流的话音沉沉落进夜色里,温泉的余温早已散尽,夜风吹过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沈故枝并不意外他会如此......询问,她清楚白清流的本性,于是抿唇笑了笑,“前几日在藏书阁,顾师兄说愿意教导栀栀修行,不仅如此,他还替栀栀借了好些高阶玉简,让栀栀带回研读。”
眼见着白清流神色越来越冷,沈故枝也识趣地降低了声音,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师父怎么了?是栀栀做得不好么?”
“栀栀,修行一事,你缘何不问我。”白清流语气淡淡。
“师父毕竟是个大忙人嘛。”沈故枝观察着白清流的神色,选择主动挽起他的手臂,语气亲昵又天真,“栀栀此前听说,溪涧秘境即将开启,栀栀拜入宗门以来还从未在外历练过,所以才想着要努力提升修为,不错过这次机会嘛。”
“不过师父......”她收紧手臂力量,将脸贴了上去,“浮空岛虽好,每月却只有几次离岛机会,栀栀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像只鸟被关在笼子里,一直、一直都活在师父的庇佑之下,何时才能真正修成大道......”
沈故枝的语气格外落寞,装满了少女心事,同时与白清流的肢体距离却越来越近。
少女的脸颊贴上了白清流的臂膀,温度透过衣衫传递,白清流经由常绒雪山寒潭淬炼百年,根骨魂魄都浸着寒气,并不喜这种暖,却因此想起许多往事。
昔年他与顾栀初遇,她尚在襁褓,她的水媚妖娘亲护着她正狼狈逃亡,连维持人形都顾不上。彼时他为追寻一名大妖路过此地,虽听到了救助,却不想出手。
只是那水魅妖心思深沉,识破他身份后,竟暗中催动妖力借他的剑斩了一路追捕的修士,并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婴孩抛至他跟前,用尽最后的声音道:“玄清仙尊,这孩子先天资质极好,又是一半水魅妖血脉,何不带回宗门养做炉鼎。”
他这才正视了这名婴孩,她身上沾了不少血,浸透了精致华美的襁褓。她还太小,根本不知自己的娘亲正在陨世,一对上他的视线竟咯咯笑出声来。
那时妖族、魔族、天权三方争端不断,偏天权人修势力式微,为提升修为,不少修真者走捷径养了炉鼎。
水魅妖一族体质特殊,低阶妖更是各方捕捉争抢的对象,与其被一些散修或宗门小户将她的孩子带走压榨,不若交给他身后那庞大的韶音宗搏个生路。
白清流将她带走,一开始并未给她起名,也只将她当个普通婴孩养着。直到他偶有一次看到了人间满山盛开的雨后栀子,随手采撷一簇带回韶音宗赠予了她。
小小的她在花丛中笑得极为灿烂,更是含含糊糊唤了他一句“师父”,他第一次觉得彼此之间有了一层旁人无论如何都触不到的羁绊。
于是他给她定名为“栀”,姓则是她随手抓阄得出。
白清流的归云殿独坐整个云缭峰,几乎与外界隔离。顾栀便在这里一点点长大。
孩童时期的顾栀,粘他粘得紧,到了凡间男女大防的年纪,还不会独立入睡,每每都要他哄上半宿,往后更是在偶然得知他字“澜霄”后,便彻底摒弃了“师父”这一称呼。
渐渐地,他习惯了外出归来时寝居小厨房会冒出人间的烟火气,习惯了一推门就能看到她在桌边揉着眼睛盼他归来,习惯了她回荡在云雾中散不去的笑声,也习惯了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会说书的纸人、能观中州异国风光的镜子、心念一动便能带她飞行的木剑......
一切都是习惯。他习惯了她的一切。
习惯于她随年岁长大后越发亲密的举止。
顾栀约莫十三岁时,身形完全长开,水魅妖的骨血渐渐苏醒,眸中亦染上一丝媚态。
在归云殿有时跑得急了,衣衫松垮,肩头衣襟滑落半边,她对此却完全顾不上;夏日闷热,在山间玩水过后跑回来,裙裳被溪水打湿,薄薄布料贴在肌肤上,腰腹、大腿隐约的线条毫无遮掩,她总是浑然不觉,毫无顾忌地扑向他。
她是水魅妖,天生放浪。可这样的她也越发不知分寸,几度离开过云缭峰,因此结识了不少人。
韶音宗常有弟子来归云殿拜见白清流,每每来人,顾栀便会凑上前去。她会拽住来人的衣袖讨要糖糕,边吃边听他们讲天权的奇闻轶事。
宗门上下与她熟识后,个别外出历练的弟子归来时,也不忘给她捎来小玩意儿,珠花、糖果、小巧的玉饰,一堆物件堆在她的寝殿里。
白清流无数次立在廊下,远远望着那一幕。
明明该是欣慰,欣慰自己养大的孩子讨旁人欢喜,可他心底却会莫名窜起一丝滞闷。
看着别的修士弯腰同她说笑,伸手揉她的发顶,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坦然收下旁人送来的礼物,蹦蹦跳跳同他们道别。那股闷意便会一点点膨胀,像藤蔓缠上心口。
直到他在云缭峰发现魔物的气息,而他一手养大的顾栀,竟差点被那魔物带走。
他虽赶走了那魔物,可顾栀的心却越发大了,她会在他耳边念着那魔物的名字,会望着云缭峰峰底发呆,眼里会出现连他也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