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之下，仅剩的一只眼抬着漠然的目光，直照进凌渊惊讶的双瞳中。
另一只眼，埋没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下面，已经看不出眼缝。那是严重烧伤留下的疤痕，覆盖了言和的大半张脸。他对凌渊的反应并不意外，微勾唇角，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和你，是一样的。”
凌渊不解：
“什么意思？”
言和指指自己烧伤的半张脸，说道：
“我的魔纹，长在脸上。”
凌渊心头一动，盯着那脸疤顿了片刻才道：
“你是半魔？”
言和微微颔首，从椅子上起身往旁边踱了两步，视线旁移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半魔之身，生来便是原罪，下场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坏的种类之别。我知你曾经的身份，乃是曾经的魔尊——白龙族月欢唯一的后裔。只不过，你在魔界的时候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吧。”
凌渊并未接话，而是反问道：
“那你呢？”
言和把视线收回凌渊的脸上：
“不知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半魔村的地方？”
凌渊心头猛地一紧，眉眼不受控地颤动一下，而后被他咬着后槽牙绷出面不改色的表象：
“知道。”
言和盯着凌渊的眼眸幽深而阴郁：
“我就是其中的幸存者。”
心跳声震耳欲聋，凌渊垂下的手缓缓攥紧，微微颤抖。
前世的现在，他仍被徐一尘蒙在鼓里。这个地方，是将徐一尘推向顶峰的垫脚石，更是凌渊一切噩梦的来源。
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半魔村的数百魔族后裔一夜之间投奔魔界，成为将半魔这一种族钉在耻辱柱上最为深刻的铁钉。可战后，那些半魔却也随着白龙族的覆灭一并消失了。有人说是被徐一尘一并灭了口，有人说是仍潜藏在魔界中苟延残喘。只是后来没能寻到半点踪迹，那数百半魔就这么蒸发一般，其中诸多疑点，随着魔界界门的封闭，也无人再去，也不愿再去探寻。
少了数百只祸害人间的蟑螂，人们只会拍手叫好，至于怎么少的，关他们屁事。
直至十年之后的仙盟大会，半魔村发生异动，重现于世间，并全然推翻了曾经的论断，将半魔村覆灭的真相公之于世间。原来那些进入魔界的半魔，并不是叛逃，而是被人在身上下了咒术，当做“人形炸弹”扔进了魔界，以献祭骨肉来劈开战争的第一条血路，也因此战争之后才寻不到任何踪迹。
仙门百家哗然，不似曾经讨伐半魔的嘴脸，个个义愤填膺、口吐正义，言那些半魔村的居民大都是未及冠的少年，本是自成一圈，不祸害人间，却被有心之人利用稀里糊涂地无辜丧命，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如此天理难容之事定要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而后，诸多矛头指向风光无限的仙盟之首徐一尘，众人惊讶，却不耽误众志成城推歪墙，一人一句，一人一脚，差点将当时的徐一尘淹进唾沫海。可徐一尘是何等人物，乃是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是风光霁月的仙盟之首，怎会败给此等腌臜事。而徐一尘也确实打了个翻身漂亮仗，不过三日便揪出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凌渊，不仅堵死了悠悠众口，更是收获了“大义灭亲”的美名，触底反弹，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更上云端。
凌渊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出：
“所以呢，你想要做什么？”
言和道：
“当然是复仇。向魔界，向徐一尘。”
言和缓缓走到凌渊面前，凑近他的脸：
“你也恨他对不对，所以我才说让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本就是一伙的，你也想让他痛苦，想杀他而后快对不对？”
凌渊的脑袋里本能地叫嚣着“当然”二字，这从重生醒来到现在支撑他的夙愿，如今到了嘴边，却没出息地艾艾斯斯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痛快地出口。随着沉默的拉长，言和盯着凌渊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眼皮微微眯起，带着戏谑的疑惑：
“你，不想杀他？”
凌渊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无力的辩驳：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言和的视线钉在凌渊脸上良久，突然笑出了声，带着一丝诡异的怒气：
“有意思。恨一个人恨到了产生心魔的地步，我很好奇究竟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质问的口气让凌渊很是不舒服，语气冷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不关你的事。”
言和往后退了两步，手掌一翻，一只百目葵滚动着眼球在他手心来回游走：
“嘴上说着不关我的事，却又心心念念地追着百目葵而来，想白拿不成？百目葵的能耐，你想必已经见过了，那么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帮你控制心魔，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占领魔界，讨伐悯山，如何？”
凌渊齿间溢出的字句带着颤抖：
“你，想得美。”
言和眯起眼睛，视线落在凌渊的脖子上，嗤笑出声：
“竟是将那咒法消了？你还真是爱玩命呢。”
他摆弄着手中的百目葵，朝凌渊晃晃：
“想要么，只要你一句话，你就自由了。”
凌渊眼前的视野已经被血红色覆盖完全，突然少了徐一尘的咒法压制，心魔如同被困许久的野兽，更加来势汹汹。焦灼的热浪一波高过一波地冲击他的胸口，痛得他忍不住单膝跪地，浑身颤抖不止。
“杀了他，杀了徐一尘，杀了他！”
声音久久环绕在耳边，吵得恼人。血红的视野中，凌渊看见言和似是叹了口气，步步向前蹲在他面前，面色无奈地举起手里的百目葵朝他伸过来：
“只能我来救你了。”
百目葵感应到了养料的召唤，根茎如触手般蛇形向前朝凌渊伸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凌渊的脸时，突然被一巴掌拍飞。
言和的视线跟随着百目葵飞到墙角，眼看着它经受重击后枯萎成一摊烂叶，视线移回凌渊的脸上时，终于是露出他阴冷的本来面目：
“你就这么急着找死？”
血腥气在屋内蔓延开来，话音刚落，言和便看见地上多出的血滴，循着来处，发现了凌渊染尽鲜血的手覆住了脖颈，瞳仁的血色渐渐褪去。他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