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绮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下课了也没抬头,笔尖蹭着草稿纸沙沙响,像她的人一样,存在感很弱,但在安静的时候又格外清晰。
陆昭想起王以雯经常叫李安绮"只有死读书这条路改变命运的穷人",说话可比平日吐槽她只会读书书呆子刻薄多了。
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周书宇走过来了,一改前几日的冷淡。
"你负责接待家长签到,名单在这儿。"周书宇递过来一张表,语气很公式化。他眉头微微锁着,像是怕出什么差错。
季江年站在旁边,看了陆昭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行吗?"这样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并没有令人不悦的傲慢,相反有种让人感到温暖的担忧。
"有什么不行的。"陆昭接过表,"家长姓名核对一下就行了吧?"
"对,签到表上打勾,引导座位,问一下家长要不要签名留念什么的。"
"周书宇你焦虑过度了。"陆昭打断他。
周书宇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但陆昭看到周书宇的下颌线绷了一瞬。
那种很微妙的、不想被任何人看扁的劲儿,她是懂的。周书宇做事永远追求完美,不完美就焦虑,这不是他第一次负责家长会筹办,但这次却多了个季江年,而最近季江年都大出风头,一度盖过他这个一把手,比如前几天的女生们的矛盾,季江年就成功安抚了局面。这两人的暗流,大概是比许初颜和赵小菱那点事更深的水底。
"我会帮你看着的。"陆昭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周书宇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她低头看签到表,上面的名字一个个扫过去,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陆女士……会来吗?
学校会统一发通知给家长,群里也有。但她不敢确定陆女士看没看。她有好几天没回家了,虽然保姆阿姨每天做饭,家里干干净净的,但就是没有人。陆昭不担心她抛弃自己——再怎么不负责,大概也会留一笔钱把她扔到奶奶家去吧。但她担心的是别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一提出来就显得矫情的东西。
比如家长会上别人都是爸爸妈妈,只有她奶奶坐在那个位置上。比如陆女士要是真的第二春了,她要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甚至可能还有对方的孩子。比如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能不能为我待在家里一次。但她知道自己重生的,对这个这辈子的血缘母亲并没有太多期待,她更多的亲情羁绊在陆奶奶那里,但她又渴望这个生母在这种场合让自己脸上有光,她为这种小心思难堪,不是因为这种面子,而是为这种背后的东西伤害到爱她的陆奶奶而难堪。
"陆昭?"
周书宇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啊?"
"你走神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家长会这周六上午九点,别忘了。"
"哦,知道了。"
陆昭把签到表折好放进笔袋。
对面的红墙被夕阳镀了一层融融的金粉,光影绰约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剪影。有人缓缓从墙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恍惚间像是穿越到另一条时间线里去了。
陆昭看着那些影子,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别人的故事,还是早就已经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而在这面墙的更远处,是不是也有什么人,正隔着时光凝望着此刻的她们?
课间的喧闹还在继续。走廊上许初颜的娇笑声隐约飘进来,王以雯不知道在说什么,引得小跟班一阵哄笑。赵小菱应该已经回到教室,避开这条热闹的走廊。没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道歉。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但现在成了泾渭分明的,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多次的斗争中那种透明人的身价一再往下跌,蒙上了一层可怜可悲的标签。
陆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课本上还没做完的笔记。
今天晚上回去,她把那张家长会通知放在餐桌上。陆女士要是再不回来,她就自己处理。
至于赵小菱那双鞋子到底是谁买的、王以雯那句"就是看她不顺眼"背后到底压着什么——这些事情,大概就像这所学校里无数件青春期的小事一样,没人会真的追究答案。
只是后来,很久以后,当她再回想起这个下午,走廊上酸奶盒被捏扁的清脆声响,夕阳把一群女生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的图案,她忽然觉得,那些被当事人自己都快忘掉的、微不足道的细节里,早就长出了后来所有事的根。
而她当时只是都在为自己的小心思烦恼,所有人都在这样的时间里烦恼着各自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