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月考总算来了。

这是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昨晚还和陆女士通电话，出差考察延期到现在，陆昭也没抱多大期待陆女士能准时回来，反正她也不是真正十几岁的青春期少女。但陆女士显然不仅仅是为了简单的保行程，说还记得承诺呢，她能不能拿到礼物就看这次了。

这一下就让她压力变大了，陆女士用物质去鼓励她的学业，花钱补习等也毫不手软，她早先接受这种模式，认为花钱总比让前世那种凡事靠自己争取的匮乏好的多。

但时间久了，也有点厌烦。她本来就不是太擅长考试，或者说跟那群天生卷王没得比，以前是没办法，只能去拼个未来，但灯下黑久了，她知道应试教育那套不适合自己，这也是她这辈子固然有家人愿意培养她走艺术路线，也有她自己坚持的原因。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一刀切的教育环境。

而且直到挂了电话，她还是没有说自己牙齿的问题。

到了学校才发现气氛可比她的内心戏轻松多了，虽然是月考，但大部分人还是比较期待考完试后的超强国庆假期。重点学校的学生，看重学业但也知道劳逸结合，并不是只能极端的唯有考试一条独木桥之路可走，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世道，有背景的孩子就是命好。

比如小公主许初颜，单手撑着下巴，被几个女生围着，“我和堂姐去日本看枫叶，我们每年都去，那边的温泉景色可漂亮了，大片大片的枫叶，油画一样。”

那边另外一个同学说要去台湾，说是跟父母回去探亲。

于是就有人问到陆昭假期安排，陆昭说自己有个钢琴比赛。

几个女生哦了一声，也不意外，陆昭是艺术生不是什么新闻，大家也多少知道陆昭的作风。

有人就问王以雯，“以雯，这次你爸妈带你去哪度假呀。“

王以雯则在位子上，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的书，此刻也回了一句，“他们工作忙，哪有什么时间，国庆我要去澳门，我们哥哥有演唱会”

我们哥哥多半是指某个韩国男团成员，这个时候韩国文化在亚洲非常盛行，韩国的偶像剧、男团女团们引起全亚洲青少年的追捧和疯狂。陆昭也知道点，这些韩团未来被称为k-pop，以闯美为荣，不少大公司的实力人气团体都试水美丽国的娱乐市场，成功的不多，但的确后来有个女团成员单飞后一首大爆单曲拿到了格莱美，不管如何，k-pop的文化的确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

而王以雯则是充分展现了衣不如新，她换男团偶像的速度跟一件季节单品差不多，上头期间疯狂买专辑花高价买周边应援打飞的演唱会支持但也很快觉得腻味了，下头和上头之间距离时间太短，一开始陆昭还为了融入和尊重努力去分辨对应人脸和人名，直到后期实在速度太快，陆昭放弃了这种想法。

陆昭前世因为一心挣扎求生，没个像样的青春期，虽然和王以雯她们的塑料友谊满足了她看待另一个世界的窗口，但骨子里她还是认可那种古典文化的正统性，这方面爱好她跟许初颜比较类似，王以雯骨子里也是引以为傲，但是青春期躁动多变，兴趣多在流行文化上，所以这些话题陆昭能参与的少，此刻和女生们被引起兴趣讨论不同，她是感觉到兴致缺缺。

陆昭就趁着考试前还有一点时间跑去洗手间。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说出口，她身体不好，特别是肠胃，平日消化难也就算了，但一到关键时候就有点应激，比如现在焦虑、紧张的时候，就很容易拉肚子，她自己查了这种情况，说是紧张会促进肠胃蠕动，自然想要有去洗手间的冲动，此时她就无比后悔早餐喝的那杯橙汁。

睡前喝热牛奶，早餐喝橙汁是她这辈子才养成的习惯。前世她过的稀里糊涂的，很多生活常识和生活习惯都不懂，直到大学毕业和工作了，模模糊糊的看着别人的生活模式，试着做个有个正常的有秩序的人。和朋友聚会，每周二一次运动，周末去江浙周围的小城市度假，的甚至学着时髦方式把早餐豆浆油条换成了每周吃一次松饼。这些成长时间里缺失的仪式感后来变得意兴阑珊，她好像越坚持这些，越显露出曾缺失的那些记忆。再加上后来工作忙，也就慢慢放下了。

真正重新培养起来的，让她不再有羞耻感的人，是陆奶奶，或者说陆家，周末要喝早茶，要有family day ，晚上要喝热牛奶助眠，跟陆萱那种抱怨周末聚餐时间占有了自己的私人时间不能和朋友去玩不同，她乖乖的听话，一一执行。

或许潜意识里，她就很渴望这种团结有仪式感的生活方式，这让她感觉自己是有根基的，被保护的女儿。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她选了一间，几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几个声音响起，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

“你真的带了吗？”一个女声这样说。

“带了。”另一个女声这样回答，似乎在洗手，那点声音在哗哗流水声中若隐若现，听不是太真切。

“真的要这样做吗？感觉总是不安，被发现了怎么办？”声音颤颤的，像是有点初次做这种出格事情的不安。

“怕什么，别告诉我你没干过这种事，全世界哪有人不带小抄的。别告诉我你那么怂啊。”这次的声音大了点，清晰的传入了陆昭耳朵里，这声音的几分钟前还在还在跟她聊天，陆昭脑海里就闪过一张漫不经心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陆昭下意识的就屏住了呼吸，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什么似的。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行了，别啰嗦了，你要怕就别带 “声音带着不耐烦，后半句又软和下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没必要跟着我做。”

然后那边没声音了，接着便是细细的脚步离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神色自若的走出去洗手，舆洗台那里发现了一包纸巾，是维达的品牌。然后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的，往后看去，突然发现还有一间是紧闭着的，她收回视线，一个人回到教室。

那边许初颜关心她，“你没事吧，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边王以雯也看过来。

她曾听过这么一个故事。路上有一群人在打架，儒家会上前制止以和为贵，道家则认为顺其自然走过去不管，法家说你们打架是不对的报警抓起来。

陆昭环视着班级内，江清风倚在教室后墙上，被众星捧月的簇拥着，单手插兜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惬意，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温野则坐在靠窗的位子，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子；周书宇一贯好学生的样子，也是奇怪，高中阶段即使大家认为努力学习但多少会觉得勤奋努力这种传统美德不够酷，但周书宇安静的待在座位上，神情专注的样子，非但没有让人生出轻怠之心，反而心生一种好感，却也让人不敢亵渎；然后是躲在在角落里赵小菱，整个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势，眼睛通红的盯着手里的几页资料；再最后，陆昭突然就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李安琦，似乎是错觉，七点多的晨光不是很刺眼也不十分足够，对方背对着光的身影站在那里，看不清神情。一切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早晨，甚至能听到隔壁班的一些杂音，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下的焦躁。

为什么不跟她们说呢？是觉得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吗？也或许认为这段塑料友谊非常脆弱的人不只她一个人吗？只是随缘作伴抱团取暖，谁还当真了啊。

陆昭说不出内心那股不安是什么，最终她脸色恢复了平静，“没什么。”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