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陆昭醒来的时候,首先推开窗,看到楼下陆奶奶张罗着陆爷爷在给一楼的落地窗加固十字胶带挡风。一夜台风加雨水,院子里的植物花物们,除了两棵柿子树依旧挺立,小花圃里芍药们因没有遮挡,经历雨水风霜,蔫蔫的缩在角落里。
昨晚的一夜也说不上睡的好,总是做梦,具体做了梦已经记不大清了。
顾不得梳洗就坐在桌子上拿起笔就就开始做昨天剩下的半套卷子,但心里乱糟糟的,效率低的很。
几分钟后,把笔一扔。决定跑去琴房平复下心情。
琴房是指在二楼一间专门给她放钢琴的小房间,虽然一楼的小客厅里也有各种乐器书房,但二楼这间小房间是专门给她练琴打造的,特意花了大价钱做的隔音保护,空间不大,却给足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这人有个习惯,做事有种固定的顺序。喜欢一首曲子跟一道菜一样,非得天天吃,次次弹,要达到一种自我满意的程度。她前世因为性格的这面固执吃了不少亏,才慢慢的变通的长了点心眼,但在她能自我把控的领域,还是非常固执。
比如她练琴时第一首曲子必定是BWV849,特别是赋格,是她的最爱。
一口气一首又一首,手感停滞到熟悉顺畅起来,才满意的停下了。她喜欢这种练习有序带来的安全感更喜欢这种顺畅手感带来的自信。
周末清晨弹一首巴赫,和暑期作为琴童阶弹那些小步舞曲一样,莫名的给她一种莫大仪式的满足感。
她的钢琴老师荣老师曾说,她弹冲突激烈的曲目最有灵气,宏大深沉的叙事风格,冲突激烈的曲目能激发她骨子里斗士的一面。想来荣老师是看出了她过度早熟的身影下那种要么隐忍不发要么爆发剧烈的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看到自己这种特质。
她前世的环境没有让她有中间地带缓冲,平日散养放养而用权威权力去掌控家庭底色只给了她服从这条路,而自我意识觉醒后隐忍压抑自我就变成了爆发决裂,这种性显然非常不妥,因为社会显然不是这样的一套运行规则。
她意识到这种问题已经太晚了,所以她喜欢音乐,让人感觉平静,放松。对于她这种常年内耗不会表达内心风暴的人来说,钢琴,让她感觉被理解,痛苦被共鸣。
这一弹便是一个多小时,那种被激烈情绪强行盖过的,未洗漱前的不适和饥肠辘辘,才潮水般涌来。
她才心满意足的去整理自己。
月考后紧接着就是钢琴比赛,这次很重要,她不能掉链子。
陆家老爷子当了一辈子检察官,和干教育的老伴风雨同舟了大半辈子,膝下共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子承父业进了体制一个没按照家里安排走仕途跑去下海经商,但好在也折腾出了了一份可算作事业的家当,小女儿恋爱脑前半生为爱走天涯归来后总算踏实开公司过日子担当为人母的责任,纵观清城,他们陆家即使不算世家大族,但称得上是有名有姓的家族了。三个孙子孙女,除了大孙子美国读书,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孙女常年伴在膝下,也算给晚年生活增添不少热闹。
二孙女因父母分开,早熟敏慧,常常沉默寡言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不是练琴就是写作业看书,上进是好事,但天天关在房间里老爷子和老伴嘀咕担心她把脑袋念傻了。小孙女活泼明媚,很是讨人喜欢,就是那对不省心的父母隔三差五的弄出事,天天上演虐恋情深,吵吵闹闹的把小孙女也折腾的三天两头跑回这边小住。
而这次台风天,恰好小孙女在这边,老伴提出把因为小女儿出差而一个人在家的二孙女也接过来,一起过个周末。
台风是过去了,二孙女早起弹琴做作业吃早餐还陪着老人家说话,一副优等生乖孩子的样子,小孙女则是昨晚熬了大夜看电视睡到了中午,小孙女作息这么不规律,但是亲亲热热的撒娇,老伴也觉得难得孩子放假不必那么严格,就雷声大雨点小的放过了。
小孙女吵着要吃火锅,家里就忙活起来,老太太和帮忙的阿姨一起帮冰箱冷藏的肉类拿出来解冻,又开始准备各种,即使因为台风导致还有些乌云隐隐作现,但屋内还是大大小小的人声晃动,热热闹闹的仿若过年一样。
老人家养生吃的清淡,所以做的是鸳鸯锅,几人一起坐在餐桌前,陆昭和陆萱都坐在辣锅那一边,食材很丰富,不仅有陆昭喜欢的虾滑,还有陆萱喜欢的毛肚。
还有各种牛羊肉类和蔬菜,零零总总的,摆满了半个桌子。
一辆车子停在院前,车门打开,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顶棒球帽却不像年轻男孩的街头范,黑色衬衣牛仔裤,有点儒雅风流又随性的样子,那是一种事业有成带来的成熟男人的魅力,车门另一边则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驼色的长款大衣下笔直长腿,整个人很漂亮,正是陆昭那个贵妇二舅妈王丽珠女士。
车子停在院子外,一左一右下了车却并没有携手一起,像是有些故意错开了似的,陆二舅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二舅妈则是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两人这是接女儿来了。
也算不上打搅,因为这顿饭也到了尾声了。
书房那边偶尔传来老爷子抑扬顿挫的声音,而几个女眷都在客厅里醒饭气。二舅妈脱了外套,此刻就坐在沙发上,客气的接过婆婆递过来的茶,一边回着话,“真不用,是吃了过来的,这阵子公司有点忙,还是抽了空过来的,就是想接陆萱回去。”
陆二舅妈不紧不慢的说着,像是完全没听到书房那边的不愉快似的,然后看了一眼陆昭,笑了,“倒是没想到陆昭也在这里,开学还好吗?南华的课程能适应不?”
陆昭就回答了。
陆奶奶替她解释了一句,“陆昭她妈妈出差了,想着台风天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也接过来和陆萱两姐妹作伴一起过个周末。”
陆二舅妈点点头,这才看向自己在一旁的女儿,一眼看穿了女儿的状态,“陆萱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陆萱略微瑟缩了一下,乖乖的喊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她从小到大被溺爱长大的,虽然偶尔嘟囔陆奶奶偏心,但是老人并没有太厚此薄彼,且父母都很爱她给足了安全感,父亲是个女儿奴,母亲却是严格那个,所以她不怕父亲却有些害怕母亲。
进入青春期,两母女时不时闹些别扭,陆萱就闹着离家出走,十次有九次都是陆二舅过来接的,但是没想到这次碰见的却是自己老爸出轨偷香这种事。心里还有些别扭不肯接受,到这边躲了一周了,没想到这次父母一起过来接她了。
陆萱的躲闪,陆奶奶忍不住为小孙女说话,“陆萱难得放假,也是放松一下。”大家都知道陆二舅妈对陆萱管的很严格,不仅学业上,生活上也是如此,熬夜这种生活作息只是拿出来的一个借口,这种敲打意味的不算指桑骂槐,但的确表达了自己的不高兴。
陆昭就想起昨晚刮台风的时候,那台被霸占的大电视,陆萱靠在沙发抱枕上,舒舒服服的喝着热牛奶和抱着蛋糕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