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梦比优斯玩到一起以后，原本每天蹲在警备队门口长蘑菇的千春变得开朗了很多，跟不久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毕竟只在最初踏入宇宙时短暂地见识过它的黑暗，还没有被迫经历残酷且痛苦的成长，就在佐菲的引领下踏入了光的国度，仍然保留着孩子的心性。

虽然实际上的年龄可能并不比动辄数以万计的光之巨人们小多少，但心智还远没有那么成熟。

佐菲很高兴看到她交到朋友，开始和别的小奥一起玩，虽然下班时习惯性看向门口但只有一片空空荡荡这件事让他些许心酸。

但某种意义上，烦恼不会消失，只会悄悄地转移到别的地方。

比如现在的梦比优斯。

他难得拒绝了朋友的邀请，独自坐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千春被另一个红族的女孩连拖带拽地拉到广场的中央。

与众不同的身姿在一众银红蓝的奥中间格外显眼，不再刻意疏远别人的她自然而然地被接纳，笑容明亮，成为其中的一员。

本来应该为此高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年幼的奥特战士有了一点小小的苦恼。

从未有过阴霾的心浸泡在陌生的情绪中，挤压碰撞，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酸涩。

颇受欢迎的梦比优斯从不缺少朋友，也热衷于和更多的人成为朋友。

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朋友”从来不会意味着自私的占有，“朋友会有新的朋友”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是一件好事，应该要保持着无私的纯粹，发自内心地为对方的幸福而高兴。

可是——

梦比优斯低下头，闷闷不乐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为什么不高兴呢？

“虽然跟千春玩很开心，但是总跟她一起玩也有点累了，毕竟我还有很多很多朋友嘛，或许应该少跟她待在一起，也多照顾一下别的朋友什么的。”

“啊，要怎么跟她开口呢，真苦恼……”

梦比优斯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没有那样想。”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并自说自话的千春，后者双手托着脸颊，正歪着头看向他，一脸无辜。

本来五味杂陈的心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更加复杂，梦比优斯有些无奈地制止了她的恶作剧：

“不要再假装我的心里话了。”

被抓包的千春眨了眨眼：“哦。”

她干脆转过来面对着他，探出上半身凑到面前，认真地看着他：“那么梦比优斯在想什么呢？”

“如果你直接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再乱猜下去了。”

她说。

梦比优斯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但是她的目光太过坦然而专注，毫无退缩的余地。

在近在咫尺的双眼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个距离下，其余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宏大，太过遥远，漆黑平静的瞳孔只能装得下一个梦比优斯，也刚刚好装得下一个梦比优斯。

过分狭小的瞳中世界反而给了他莫名的勇气，就像对着她说话只会得到安全的回声。

“……你最近交了很多新朋友。”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大家都很喜欢你。”

“好像……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会玩得很好。”

“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抛开语境，大脑空白之下抛出的都是很有歧义的表达，甚至歪曲了他的意思，要把语义导向某种隐晦的落差。

将其误解为一贯最受欢迎的好孩子不习惯被分走目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除非倾听者怀抱着如出一辙的复杂心情，才能在所有误解的枝丫中找到唯一正确的理解。

我好像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了。

——对你而言。

梦比优斯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眼灯黯淡几分，越说越没有底气。

他不应该这么想。

在光之国受到的所有教育都这么告诉他。

她本来就应该有很多朋友，注意力被分走、时间被分走，都是很正常的，他不该这么小气，也不该让她分担自己不适应落差导致的情绪，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

但是，但是……

年幼的奥特战士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话的同时，千春的表情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故作轻松的表情再也无法维持，上扬的弧度消失，她抿紧了嘴角，明明在倾诉在苦恼在困扰的都不是她，却好像有人把自己的想法翻出来，曝露在阳光之下，才明白原来忐忑和不安并不是她所独有。

这种心情驱使着她做出什么行动，愈发汹涌，无法抑制。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梦比优斯猝不及防，被突然闷头撞过来的千春撞得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才稳住身体，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或者解释，千春已经松开了手。

她反手在自己的翅膀上扒拉了几下，精心保养的、视若珍宝的羽毛，她从中挑出最漂亮的一根，毫不犹豫地拔下，塞进他的手里。

像是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再怎么措辞，也无法被语言精确描述的心情，眼睛里蒙着一点水光，她露出笑容，咬重了字音：

“这个只给梦比优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