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位公子,你既看不见,就莫管闲事打扰我与娘子云雨了。”
小门外的霁青衣袍男子一时未言,一步一步迈进雪中,步伐不疾不徐,衣袖袍角在风中轻逸浮动,一眼望去状似仙官落凡。
他广袖之下的大手握地指节发白,反应却愈发诡谲,下颌微扬轻嗤一声:
“自下闽中,怎的一个两个都道本王眼睛不好。”
萧庭礼松开紧握手指,指尖攀上脑后十分轻盈地解了蒙目素纱。
随着纱带无声飘落,一双金瞳在风雪中展露无疑。
男人眼底通红,浅金色的虹膜被怒火灼烧,仿若熔岩在瞳孔深处翻滚。以往那些所有的克制、那些温文尔雅的完美面具此刻都荡然无存,强势的威压瞬间占据了此方天地。
下一瞬,袍袖翻飞间,身形掠过,人已至二人身前站定。他抬手的动作很轻,掌风却无比凌厉,直向那男子心口拍过去。
静极生动的身法,如鹤影狐踪,虚实难辨,使人来不及反应。
紫衣男子还沉浸在那本王二字的震惊中,此刻双目圆瞪,生生挨下这一掌。
那内力全然不似男人身手清隽飘逸,而是凶狠又霸道,裹挟着尖锐寒意穿透筋脉,致寸寸皆废。
那人登时口中喷出鲜血,似是心脉被震裂,手臂僵直着从荣霄肩上垂下。
萧庭礼顺势拥她入怀中,抬掌盖住她的双眼,挡住那喷溅的血液。
而荣霄此刻意识已经模糊,燥热迷蒙中只感觉到,分外安心的雪意松香覆盖着她眉目面颊,隔绝了浓重的血锈气。
何谒上前,一刀鞘将人扇跪在地:
“隋景皓,千岁殿下在此,岂能容你放肆!绣衣使已从你府中搜出数把倭刀,赶紧交代幕后主使何人!”
“既有今日局面,主使何人……殿下清楚得很罢……”
隋景皓说话已断断续续,吸气声远大于呼气,如同濒死的鱼。
“不过是从五品下府别驾之子,倒是好大的胆子,勾结叶党通敌叛国,还敢觊觎本王的人。”
萧庭礼唇角勾起,垂眸扫过一眼,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审视蝼蚁。
“尔,找死。”
隋景皓闻言极为震惊一般皱眉瞪眼,他左手捂着心口,右手颤颤巍巍抬起,指向雪中相拥的二人,口中源源不断涌出鲜血,“咳咳,你……懿仁王……与荣皇后……你们,秽乱宫闱,违逆叔侄伦常……”
何谒一握刀柄:“殿下,待属下替您处置了这恶徒!”
萧庭礼胸腔中漫出一声轻笑来,似是对对方如此言论分外嘲讽。
他动作轻缓地将荣霄靠在何谒臂上,“扶好她。”
下一瞬,他便拔了何谒雁翎刀,电光火石之际直直削取那人右臂,霎时鲜血飞溅。
“啊啊啊!”
“啊——”
除了隋景皓捂着断臂撕心裂肺仰天哀嚎,那红纱少女见状亦瑟瑟发抖尖叫出声。
空气中突如其来两道尖声,把荣霄唤醒了几分。
她强睁开眼睛,入目便见满地可怖的血红,狐目男子持雁翎刀静立于血泊中,几滴鲜红喷溅在他上挑的眼尾、微翘的鼻尖,眨眼间,他面容一时清冷一时冶艳,如同狐仙堕魔。
“本王是蔑伦悖理,又如何。”
萧庭礼一挑眉,薄唇开合,复刻了隋景皓在楼内调戏她的语气。
“既是将死之人,本王不妨叫你死个明白。”
男人俯身,灼灼金眸盯着他双眼,瞳孔紧缩,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仿佛一场郑重的宣言。
“荣皇后,自始至终,都是我萧庭礼的人。”
随即,他唇际露出瑰丽的笑意来,敢对她用如此阴损之毒,杀了便杀了。
还有叶澜歌,待事情结束,他会亲自为叶淑妃选个妥帖的死法。
瓷白的修长五指钳住对方脖颈,倏然用力,那人便被拧断了脖子,头颅无力垂下。
萧庭礼蓦地松指,将人扔下。
血腥之后,是狐狸优雅的屠戮。
抬手抹了一下眼尾血迹,他轻皱起眉,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润雅的惯常模样,只是眸底透出极端的嫌恶。
何谒将荣霄扶至男人身边,想到隋景皓所说的解毒之法,面露忧色,现下定是不可回城郊别院的,只得犹豫道:
“殿下和小姐需沐浴更衣,属下这就去安排客栈。”
萧庭礼沉吟片刻,还未及开口,靠在他怀中的荣霄面色异常潮红,口中开始嘟哝。
“热……难受……”
她浑身颤抖着,不知是竭春雾所致,还是意识迷蒙之际目睹了如此血腥场面而受了惊发抖。
暴雪霏霏中,雪色与血色交织,萧庭礼弯身抱起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一分一毫。他低了头,吐息般轻轻安抚:
“不怕,霄儿不怕,我在呢。”
荣霄口中干渴,体内燥热,眼皮无比沉重,虽睁了眼,意识却混混沌沌:
“哦,你来啦……还是仙君你……可靠,那臭狐狸明明在,也,也不管我死活……”
一听仙君二字,他便知她又如大婚之夜梦中一般失魂。
此刻无所防备的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挣动着耍起赖来:
“我热,我要吃冰酪……”
男人极无奈般嗓间溢出一丝笑来,手臂轻一用力将人往怀中托了托。她的侧脸靠在他颈间,往里拱了拱,鼻尖嗅嗅,去寻那份清凉香气。
他一怔,透金澄澈的眸底渐渐染上暗欲,却极为怜惜地轻吻上她额角。
“小馋鬼,大雪的天,吃什么冰酪。”
少刻,他微侧眸,向何谒淡淡叹道:
“去兰泉罢。”
依旧从容而沉静,仿佛一地的血红和方才的失态都是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