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眼睫微微睁动几分,到底沉重地张不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街上积雪的窸窸窣窣。
马车内十分温暖,她始终被一个怀抱稳稳环着,适才好像被喂了一丸药,稍许后便觉得体内毒热压下去几分,身上方一觉舒爽,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掀帘带进来一阵冷气,隐约听得二人对话。
“幸好兰泉庭相隔不远,属下一心急,竟将此处给忘了。”
离得远的一道声音略略松口气,紧接着又凝重起来:
“这竭春雾甚是阴邪,竟有三轮毒发,第一回症状轻,应是殿下送与小姐的那合香牌缓解了香毒。殿下,要不要派人去请个郎中过来?”
片刻沉默后,男人微凉的手背轻拭了拭她面颊,声音贴着她低低沉沉漫入耳中:
“若此毒无解,寻常郎中怕是一时半刻也无计可施。”
他扶着她头侧往里揽了揽,“本王给她喂了归元丹,虽不对症,应也能解几分难捱。”
何谒语气有些复杂,“为了小姐,您可真当是舍得,这一炁归元丹,玄枢道长总共就制了三丸,说是您而立后两载便有一大劫,此药可作保命护身所用。这年后上元一过,不就到时候了。”
“无妨。”萧庭礼半垂了眸,想起余下的两丸丹药,语气捉摸不透:“本王用不着。”
“唉,殿下与小姐既两情相悦,何必如此迂回,依属下看殿下直接……”
男人皱眉,一道眸光扫过去,硬生生让何谒闭了嘴。
“属下失言!”
何谒自知多嘴惹了千岁不快,便低头认错,接着放下门帘,专心赶车。
想来,殿下如此极端克制,也是为了小姐着想。民间传言起来,哪管有无隐情,现任皇后若与其皇叔有了夫妻之实,便是悖逆伦常,不仅有辱士族之名,往后也会沦为茶余饭后不堪入耳的谈资。
一路再无言。
城南郊兰泉庭,雪已止。
未满的月悬在夜空,与庭中松雪相映,清净莹明。
荣霄一掀轻纱帐幔,撑着身子从软榻上起来,只觉脑仁一阵昏痛,抬指捏了捏太阳穴,眯着眼四顾室内。
入眼先见两柄香炉轻烟袅袅,冷香暖香交融,柔雅清冽,是他所常用,应是有醒脑之效,故而合香牌可缓解毒热也不奇怪了。
她抿了抿唇,他这会子倒是体贴,继而又想起自己今夜给他添了麻烦,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抬眼望去,与床榻相距最远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远远地看不清画上何人,隐约可见画上女子身姿翩跹又不失端华之态,金瞳熠熠宛若仙子一般。
屋内珠帘绣幕,木椅瑶琴,端的是华贵万分,却又带了几分拙朴本真。
此处一看便是女子住所,总觉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出是哪处她曾见过。
荣霄站起身来,步伐踉跄着推门而出,室外已是雪霁月出。她扶着朱栏和廊柱,顺着连廊步出此院。
庭中各处均以曲折游廊相接,有松柏常青,上压积雪,越发衬得其势若伞。
她中毒未解,只能压制,神思仍是朦胧,恍惚之中悠悠荡荡,竟像入了仙境一般,一时分不出身在现实还是幻境。
腾腾兀兀向南再进数步,下了廊阶,见一石牌隐于松针柏叶之后,中间匾额上书“兰泉和芳”四字,两边各一道楹联。
荣霄晃了晃脑袋集中精神,又退开几分,方定睛去看,上言:
松雪盈阶作画屏,一庭兰泉映空明。
她顿觉妙哉,这牌坊上二联与此处景色再相配不过。
一会子,又觉得哪处更是熟悉,便皱眉思索着探进去。
越往内,越觉雾气缭绕。
暖雾飘渺之中,竟有一小池现出,中有活泉,幽幽涌动,搅得水波明明灭灭。
松枝泻雪,环抱池沿,荣霄轻轻拨开枝影窥看,寒夜浓浓雾霭中,隐约可见一人背影。
荣霄呼吸一滞,吓了一跳,忙捂住嘴,却一时挪不开眼。
男子身形颀长,上半身袒露在空气中,手臂搭在泉池边沿,背对着此处。他的背脊流畅而挺拔,一道长剑贯穿伤疤,横在左侧肩胛之下。
莫名其妙的,荣霄走了神。
以往的办案经验早在脑中如影随形,她一眼便知,若后背伤痕在此,那正面长剑没入之处,应当是心口附近。
持剑者,是冲要他的命去的,只是因剑法生疏或恐惧使然,未得正中心脉,而是从略下侧贯穿而出。
那道疤痕已经拉的很长,应是他幼时受伤,这疤才随着身体不断横亘生长。
以往她还未初见他之前,总听父亲和两位叔父说起千岁,道他向来如松柏皑皑,卓然立于朝堂边缘。
相识后,更觉他心有千尺,淡然从容,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可她不知,他曾险些被杀。
也是,她对他算不上多了解的。
他们之间不只疏淡,亦差了太多年岁。他幼时遭遇,又怎会同她言起。
荣霄未意识到,她手指早就从唇边落下,眸中已闪烁着疼惜。
爱的最高境界便是心疼那人的过往和来路,而她的感情太过生疏和克制,便不知是爱,只以为是共情。
池中之人摘了冠,长长的墨发散落,发尾漂浮在水面之上。相识五年之久,她从未见过他散发的样子。
他一只手臂搭在池边,另一只手浸在池中,肌肉线条修长匀称,热水令指节微微泛红,那双向来操控棋局执笔定策的手,此刻松弛地半浸在水中,指尖无意识的随水流晃动。
蓦地,他开口打破了平静,嗓音中满是戏谑:
“来都来了,不如近些看。”
荣霄闻之一哆嗦,拨开的松枝从她手中弹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避无可避,她故作从容地清咳一声,从树影后走出来:
“……你如何在此?”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是他的地方,难道还能是别人在此不成。
“哦?”萧庭礼转眸侧头轻笑:“那你希望是谁?”
荣霄自知心虚,便充耳不闻,眼神四处看着此方景色。
见她如此,他低头扬唇:“过来些。”
荣霄一皱眉,这人真是,明知她身中春毒刚刚压下,还故意引诱她。
“殿下,不妥。”
“方才你早将本王摸遍了,现下说不妥,是否晚了些?”他眼中笑意更甚,“霄儿,本王原将你安置在暖阁,故而这回,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右手从泉水中抬起一摆,便有一串水滴像珠串一般掷出去,直直催动她身侧的松枝,一坨雪蓦地坠下。她一惊,边下意识往前迈出几步避开积雪,边扭头往身后看去。
却未注意到,那人长指已捉上她的袖角,轻轻一带。
扑通——
“咳,咳咳!”
荣霄双臂扑棱几番,脚下才找到支撑,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得以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精雕玉琢的俊颜。
她这才意识到腰间温热大手,原是他将她捞起来的。
此刻她与他几乎贴在一起,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所映的盈盈月色。
二人气息间盈满了暖泉的湿意,他衣衫尽褪,松香叫泉水濯洗得微弱,茗香却被放大。
他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眼睛,金眸中流淌着灼灼光华,他的呼吸比往常要重几分,咫尺之间,清晰可闻。
荣霄根本无法长时间与他对视,只觉那毒热伴着徒然加快的心跳又涌上来。心中暗骂自己堂堂上谷荣氏竟是皮相之徒,遇见的第一眼,便被懿仁王这仙客皮囊勾了魂去。
她慌忙挪开视线,又不敢往水面下看,匆匆间便瞥见了他心口处的伤疤,眸光顿时一颤,停在那里。
男人倒是未想到她如此反应,眸中情绪复杂。
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语气却懒懒散散,悠闲又轻淡,仿佛在讲述毫不相关的故事:
“我乃父皇老来所得,我的母妃芳和皇贵妃入宫便得盛宠,父皇爱屋及乌,因而对我万般关怀,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我八岁时,便得懿仁王封号,次年入主敕造王府,纵眼宫闱之中,最小的皇子得天子如此重视,史无前例。时有民间传扬,眸生黄金化真龙,自然而然,我便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上元之夜,本王九岁生辰宴席散后,有一人身现王府,欲将本王一剑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