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女子附耳过去笑言:“拍卖大会还未开始,没准儿他一会儿还会出来呢。这位郎君一看就是个顶富庶的身家,也不知他成婚否。”
那粉裳女子咯咯地笑起来,“怎么,若他未成婚,你还想上赶着照顾瞎子不成……”
荣霄竖着耳朵听了几句,登时一愣,这不就说的千岁殿下萧皇叔嘛,难道他也来此处探查线索。要是他当场听见这两位姑娘如此议论,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她眸间闪烁,一时心中偷笑起来。
薄薄的泉水雾气之中,荣霄环视楼内,木梯贴着西墙而设,二层三面皆是雅间,房间朝向堂内那面却未封墙,朱栏之后,仅以梅兰竹菊绣屏与大堂隔开,若凭栏俯看,大堂景象尽收眼底。
宾客嘈杂之中,她视线扫上二楼透光屏风后,欲寻得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方见得北面正中雅间一闲坐人影如松似柏投在屏风之上,便被一男子身形挡住。
“这位郎君,可有预定或拜帖?”
一位身着荔枝白缎面花蝶团纹圆领袍的男子抬手拦住了她,语气很是温和。
荣霄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他一眼,顿觉此人有些意思,看似浪荡风流,人却不显轻浮。
下一瞬她暗惊,这泉上瑶台的老板竟然是男妈妈么。
“噢,是这样。”
她压低声线,弯唇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枚金饼悄摸递过去,胡诌起来不打草稿:
“某的一位绸商兄长先前给了拜帖的,可这不是瞒着家中夫人出来的急,竟忘了带……可否容老板通融几许,放我去寻我那贤兄。”
“郎君误会了,在下并非老板,只是一个管事罢了,这儿的常客们均唤我云蝶掌柜。”
对方将金饼轻轻推回,桃花眼闪过一丝幽光。
“既有拜帖,那这金饼又如何能收得,郎君慷慨,待稍候片刻,可为心仪佳人一掷千金。”
佳人?人口买卖竟放在明面儿上讲,看来已是见怪不怪。
荣霄抬眉,索性直截了当:“先生能否透露些许,今日贵店所拍卖珍宝都有何物?”
对面男子闻言一怔,继而掩袖轻笑起来:
“珍奇异宝,古玩字画,异域奇兽,美人歌舞,天底下的好东西,在这泉上瑶台均不难得。可我若直接告诉郎君,今日拍卖大会还有什么趣儿?”
荣霄心觉此人城府不浅,再问显得刻意,只得作罢,便向他一拱手道:
“也是,那某就先上楼了,多谢云蝶先生。”
却未注意到,自她进门,二楼处一位算得上面容俊秀的紫衣男子瞟了一眼那伞,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打量一番后,露出阴恻恻的笑意。
却说方才二楼北面雅间内,素纱覆目的男子倚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隔着绣屏看楼下丝竹乐舞。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长指沾了茶水,在身侧茶案上点了三个水点。
何谒立在他身旁,看着案上正逐渐消失的水滴,若有所思:
“闽中三位主官辅官之中,刺史长史均乃外府调任,仅别驾出身当地豪族隋氏。”
萧庭礼未开口,静静看着楼下歌舞升平,冷白纱带下的半张俊颜无甚表情,透出些风雪俱灭的清寂。
“楼内笙歌鼎沸,楼外民生涂炭,百姓苦矣。”何谒也抬首看向绣屏之外,目露不忍,“此番闽中接连遭灾,徐刺史为百姓夙夜忧叹,却又处处受制而无法施展良策,每日郁郁以致形销骨立。”
椅上男人闻言眉峰缓缓凝起,少刻后微侧了头:
“崔獬到何处了?”
“今夜便至泉州城。”
何谒语气恢复严整,回禀道:
“据崔中丞飞鸽传书,袁都督也一同随军而来。”
萧庭礼唇际终于染上些冷峻弧度:
“袁恒任上也有七八年了,浙东道都督的位置,合该早早物色个人选。”
何谒绷着的面色微松,向座上男人一揖,“殿下布局高明,此番不费一兵一卒,便引蛇出洞了。”
“既已引蛇出洞,便莫要打草惊蛇,且待他们自乱阵脚。”
萧庭礼复将视线转回到堂下,声音淡淡,却带了丝戏谑:
“这会儿你倒不怕隔墙有耳了。”
何谒像是才意识到一般,赶紧改口:“主子,属下疏忽。”
忽地,二人听得大堂中一道熟悉的声音正与管事掌柜对话,她刻意压低的声线已与寻常男子十分相像,可何谒还是一瞬听出是谁来。
松散倚坐的男人略直起身,眯了眯眸,聚焦于那男装女子身上。
绣屏相隔,灯影重重,模糊之中看着她与云蝶掌柜一番言语,男人忽而展颜,笑容却复杂而幽深:
“以往竟没看出来,荣侍郎挺有招蜂引蝶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