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
听得那人名姓,荣霄视线往下略扫,掩住眸中微不可察的疑惑。
此乃兀术贵族姓氏,面前之人,莫不是兀术可汗的血亲?
这会儿杜游青也纵马慢行上前,因方才已听见了荣霄随口胡诌她是侍郎夫人,便露出得体笑容行礼,为她圆了谎。
只是,她与荣霄一同觉得,完颜契这个名字,似乎过于耳熟了些。她与荣霄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稍后再细谈。
“荣侍郎可是要同夫人去乐游庙进香?”
沈淮清微抬下巴,眼神向不远处高坡上的寺庙掠去。
荣霄见状,立马便知这是沈相有意将她们岔开,以免在外使面前露出破绽。她赶紧应了,心中却觉又欠了沈淮清人情。
“可说呢,总逃不过沈兄法眼。”
对方神色平静,语气仍算得上公式化:
“我等一行方从乐游庙出来,就不作陪了。”
“如此,某与夫人便不耽搁沈兄魏兄与二位大使策马游原。”荣霄向他一抱拳,谈笑间颇具英姿:“你我得空再叙。”
“那便说定。”
沈淮清眸中泛起温和笑意,似是当了真一般,生出份隐隐期待来。随即又垂了目,心中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荣霄与杜游青刚要调转马头,又听得那粗犷却朗然的声音打断道:
“荣兄稍候!”
荣霄状似平常地侧头,心中却暗惊,别是哪处露了马脚被看出来了罢。
“完颜统领还有何事赐教?”
“兀术向来有将自制之物赠与朋友的习俗,今日幸与荣兄相见,不知可否将这自制兽骨哨赠与新友?”
完颜契驱马靠近几步,从襟中掏出一只奶白骨哨来。
那物件儿约莫三寸,莹润如暖玉,静卧于他掌心。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就都主动找上她,又是赠箭又是赠哨的,这使团统领总不能也叫她出一块银铤买此哨罢……
荣霄微眯了下双眼,直觉此人不简单,怕是另有目的。犹豫片刻,终是松开缰绳,抬手取过那兽骨哨。
可就在完颜契收手的一瞬,她眼角余光迅速捕捉到,那窄袖边缘之下隐约露出一个刺青边角。荣霄旋即豁然,心中大惊。
虽仅露一隅,但她阅览杂书甚多,一眼便知此为兀术历任大汗必刺的鹰鹘图腾。
完颜契……完颜启!
她瞳孔微缩,兀术可汗隐匿身份藏入使团之中,南至大昭是为求和还是宣战,抑或是……内外勾结,助人谋反?
此事重大非同寻常,沈相是否知情?
她故作不经意将目光掠向沈淮清,那人一双黑眸,仿若寒星,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
手腕内侧本就是不易察觉之处,又有窄袖冬装束腕,便更不易发觉。若不是方才完颜伸手过来,她也不会看到此处刺青。荣霄微敛了眼帘,就算沈相对其身份早有怀疑,怕是也无证据定论。
她暗中踌躇,是将此消息另寻个机会告知沈淮清,还是直接告诉那老狐狸。
见她已盯着手中骨哨有些时候,杜游青扯了扯她广袖:
“夫君如此欣喜,竟忘了向统领道谢。”
杜游青一贯谨慎,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荣霄便决定回宫后再做定夺,于是扬眉笑回:
“娘子教训的是,得完颜兄亲手所制赠礼,乃荣某之幸,定当分外珍惜。”
完颜启的反应倒像是襟怀洒脱,并无心怀叵测之相。
“如此,你我兄弟也得空再见?”
荣霄向其施时揖礼,笑容亦坦荡:“定然。”
其后,二人控马向乐游庙缓行,但午间那份纯粹的游玩之心,却已消失殆尽。
夕阳已沉,暮色昏暗。懿仁王府内,一绣衣使进入殿中,向案侧矜贵男子躬身行礼。
“殿下,今日辰初,小姐乔装出宫。”
“哦?”
男子正支颐而坐,另一只手落在案上,指尖从各州道舆图上蜿蜒划过。
他道怎么献宁殿的暗探无甚动静,原是她溜出去玩了。此时来报,应并无急事发生。
他轻叹口气,语气似是无奈,视线却未从舆图上挪开:
“都见了何人?”
“回禀殿下,小姐与大理寺少卿夫人杜游青于延寿坊门碰头,午前在延寿坊和西市等处游逛,并未见其他熟识之人。但午后,小姐她们在乐游原遇到了……”
那绣衣使语间一顿,抬眼看了下千岁脸色。
男人视线挑了起来,眸光清冷,审视着对方。
“讲,支支吾吾作甚。”
“午后遇到了沈相和魏寺卿,正同兀术二使游原。”
萧庭礼眸色稍变,此时提起沈淮清,不得不让他想起今晨朝上,皇帝斥左相过分关注皇后之事。
沈相对荣霄的欣赏之意,虽几经按捺和掩饰,却早已被他察觉,现下更是连皇帝都发现了。
那酸意方起于心,便汹汹烈烈起来。
他抬指,示意属下退去。
迟疑稍许,终是起身。
半刻后,一高挑男子跃出王府高墙。那人以黄金面具覆面,通身罩一宽大鸦羽灰斗篷,轻功夜行而去。步履于飞檐反宇间轻点借力,衣袍纷飞,不似刺客,倒像一飘逸仙人。
荣霄一路状似无事发生、实则颇为心虚地行至献宁殿前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可她眼睛好使,一下便瞄到小内侍正在殿前候着,他并未携宫灯,从远处看来,模糊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石狮子。
在台阶下等她回来的余鲤,一见她来忙迎上去,不大的年纪现下却一脸愁相。
“小姐来回路上可曾叫人瞧见?”
“当然不曾。”
荣霄只觉这孩子过分小心了些:
“我自小出入皇城,闭着眼睛行事都不会露马脚。”
“可如今小姐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何况殿内……”
“听说今日朝上叶寺卿提起采纳嫔妃之事,千岁给陛下出谋划策,要礼聘四妃?”
还没等他说完,荣霄忽想起午后在乐游原分别之际,身后隐约听见沈淮清与魏徐风言起选秀之事。
“是……可是……”
余鲤几番想赶紧出口提醒,都被荣霄出宫一趟回来叽叽喳喳的分享欲打断。
推门而入前,她转眸看了余鲤一眼,见他满脸苦相有口难言的样子,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没让余鲤说完话。
她忽然直觉不太妙,手顿在门框间,喉间轻咽:
“小鲤鱼,你因何事如此紧张?”
不等余鲤低声开口,殿内蓦然传出一道清润又松懒的声音,如一掊雪当头泼过来。
“混入换值羽林卫中偷偷出宫,看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应不是第一回吧?”
得,她不见狐仙,挡不住狐仙要来逮她。
荣霄几乎是犯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去那份不悦,唇间挽起得体笑容推门而入:
“皇叔来此,怎未提前知会,好叫侄儿早早准备周全。不然招待不周,可就不是侄儿的错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