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贵男子未发一语,饶有兴致一般环视楼内,最后视线轻落在荣沈二人之间。
看似无意,实则审视。
一时静默,沈淮清索性直言:
“不知千岁此来何事?”
男人仿若无闻。
荣霄属实摸不准他的脾气,平日朝堂之上,懿仁王最是认可左相,曾在众臣面前不吝赞美之词,说他是安邦定国之才。
今日这是哪根筋没搭对……
荣霄硬着头皮试探:
“命案现场阴气重,若误使千岁沾染血污,便是微臣的不是了。”
“沈卿荣卿,如此不愿与本王同处一室么?本王今日可是特携喜事来报,还请二位稍安勿躁片刻。”
男人不急不缓从广袖中抽出一道明黄卷轴,抬眸看了荣霄一眼,唇边蕴着一抹无法捉摸的淡笑。
“刑部侍郎,上谷荣氏之长房长女霄,接旨。”
闻言,沈淮清保持着行礼姿势,略微退后一步。
而荣霄微一皱眉,又往下躬身几分:
“微臣听旨。”
这圣旨竟是冲她来的,准无好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立治之道,肇自人伦。皇族宗庙,亦由家室。
上谷荣氏,簪缨世冑,门承祖荫,家传阀阅。
今尔太傅荣安之长女霄,淑德含章,敏慧夙成,温恭禀于天性,贞静著于宫闱,既为荣氏之贵女,亦为刑部之栋梁。
朕心甚悦,特收荣氏女霄为义女,赐封德昭明华郡主,食邑千户,岁禄视同长公主。”
听到这,荣霄心中抗拒之意徒然而起,仿佛已预感到下一句。
“念其与皇太子自幼缔姻,金兰早契,今俱已长成。兹值冬至阳生,吉日协时,宜顺天人之庆,成秦晋之好。着礼部备六礼仪制,钦天监择冬至良辰,皇太子以亲王礼迎娶明华郡主为太子妃。”
宣旨之人声音淡雅温和,听不出其他情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念完最后一句,他抬眸看向她,目光如同鹤羽拂过,悄无声息中留下淡淡清冽之感。
果然。
荣霄敛神垂目顿在原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既未言语,也未领旨,旁人看不出其所想。
深绯官袍男子将圣旨卷轴递于她面前,亦未开口。
他笑意未淡,却眸光复杂,视线静静描过她眉目。
沈淮清看着面前对峙二人,些许疑惑。
以往听说,懿仁王与荣家二房叔父荣征之女关系匪浅,权贵之间便传,太子皇叔将为荣家二房乘龙快婿。
如此,荣霄不仅是千岁侄妻,也将为其妻妹,可现下……
他立于朝堂左相之位已逾四载,自是能看出个中微妙。虽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必不简单。大昭重礼德,若叫旁人看见引出无端猜想,或涉宫闱伦常禁忌。
思及此,他也不得不出言打破僵局,为她解围:
“沈某恭喜荣侍郎。”
“哦?”
她嗓音略哑,不知是通宵理案秋寒入体所致,还是此刻情绪压抑所致。
“某竟不知喜在何处。”
“侍郎今日再破要案,此为一喜,又得圣上赐封郡主婚许东宫,此为二喜。双喜临门,侍郎当领旨谢恩才是…… ”
沈淮清的话端的是有理有据,却在她耳中越来越模糊。
她心中不是滋味,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
一时间,许多零散的、与面前之人有关的回忆,闪现而出。
五年前,荣府春日夜宴,她初次见他。
那时侍女松果来报,懿仁王殿下赏光赴宴,她难掩好奇,匆匆而去,欲一窥传闻中恂恂雅度烨烨清才、见者疑为神仙的千岁殿下。
她悄悄穿过宴席,四顾寻找,只见那人立于池畔重檐亭,一身浅灰流云纹袍服,鹤形狐目,金眸浅抬,扫过一众宾客向她看过来,出尘之貌如同天外仙人。
一眼万年。
彼时她十二岁,却对他暗暗生了少女情思。
然后阴差阳错,在之后五年中,将这份无法开口的倾慕强行压制、剥离。
她已尽力与他保持距离。
如今,不过一道催婚圣旨,他何至于亲自前来……
他喜怒不形,静水流深,怎会不知晓她的心思。
明知她对他暗怀倾慕之意,却仍亲往宣旨,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逼她与太子成婚。
她难免怨愤,强忍泪意,不愿抬头叫他看见。
他姿态高雅,却步步紧逼:
“荣卿?”
荣霄终于抬头,面色如常,神态坚定,一如朝堂上淡然上奏、力沉律法积弊的刑部副官,去迎接那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沈相方才所言极是,现下,千岁以为某当如何?”
“依本王看,”
萧庭礼眸色幽深,忽略她眼眶的微红,依旧维持着润雅的淡笑,温和又残忍:
“荣侍郎,须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