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荣府东北一隅跃溪边。
“小姐,哎呀小姐!”
少女闻声抬头,她不施粉黛,未着鞋履,只簪一髻,像个游方小道。
她身着素色贴里男子装束,挽着里衣裤腿,一手拄着根木棍,另一手提着一篮早早冰在溪中的瓜果,光脚从溪水中蹚过来。
侍女松果赶忙把手中食盒放在小案上,便去帮她擦拭。
食盒中安放着自家小姐爱用的几样茶点,还有那碗沏了三回才出色儿的天山白毫。
“我的小姐呀,刚下值回府就来此蹚水,秋老虎虽燥热,溪水却已凉得很,您可当点儿心吧,莫要着凉才是!”
方才匆匆换下官袍之时,将发髻也碰松了,便随意簪了个道人混元髻。
荣霄顺势拨了下额边碎发,摆手道:
“不妨事。”
松果将那盖碗端起,替她撇了撇茶沫,颇为欢欣:
“方才千岁来看望大小姐,还给您带了兰雪茶呢。”
见她眸色黯淡几分,松果原本有些雀跃的语气,忽又变得迟疑:
“小姐晚膳后可要用,奴婢好先去采些泉水备着。”
“不了,这日铸雪芽,甚是扰眠。”
同他一样……
似是安慰松果一般,她莞尔笑道:
“前儿从相府处讨得几两昆华黑茶,我尝着甚好,今夜煮一壶送来书房罢,明日欲上奏类案同判规制一事,我还需查阅些案例卷宗。”
松果复又展颜:
“好呢,我家小姐果真是大才。”
荣霄正欲走向她那沉木摇椅,忽想起什么。
“父亲可下值?虽说殿下常来,但父亲若在家,仍须拜见,不如此便是长房失了礼。”
“未曾拜见,老爷仍在朝元阁未归。”
“如此便罢了,我在此处偷闲,府中无人知晓,权当我不在家就是。”
她心思已不在所谈之事上,看着手中木棍,心想着用它做个登山拄杖或许不错。
“说起来,千岁对大小姐当真是体贴,虽说那药材出自王府所植珍稀奇树,但殿下回回都是亲自送药……”
松果看起来有些怅然,好似在替一段无可能的缘分惋惜。
“那不是很好么,或许不多时,懿仁王殿下便成了我的堂姐夫,到时候本侍郎在朝中也有了靠山,岂不是美事一桩?”
荣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只将手中木棍挽了个剑花,顺手拄在泥土中。
她往摇椅上一趟,桃木簪受力滑落,一头青丝垂落在摇椅边缘,随午后秋风轻轻拂动着。
她索性不再挽发,从食盒碟中拈出一块点心,翘着腿吃起来,好不惬意,却也笼罩着淡淡萧瑟冷清。
“小姐为何不争一下,松果舍不得您伤神。”
松果一直在她身边服侍,二人几乎是一同长大,她对萧庭礼的那些隐秘心意,自然全都被松果见证。
“这与我有何干系?”
五年了,她逐渐坦然,只不过尾音中余留的酸涩,悄无声息。
松果替她委屈:
“小姐可是京畿荣氏一脉唯一的嫡女,虽自幼与太子定了亲,但若已心有所属,怎就不可悔婚。”
“快莫要使你那读心术了,我可从未说过心有所属。”
“可小姐明明先对…… ”
“松果。”
荣霄打断了她,语气却心平气和,话中竟渐有一番高远气韵:
“我荣氏女儿,可立于朝堂,亦可漂泊江湖,前不负家国,后不负自我。如今我掌刑狱律法,为国效力,此后便辞官远走,做一闲云,自由自在,岂不快哉?”
眼前的小姐,风度霞举,姿态逍遥,声若清泉击石,貌若九霄仙官。
松果一时竟看呆了,思绪仿佛也跟着她远游江湖。
荣霄端起盖碗,啜了一口,已然有几分困意。
“唉,某不在意嫡庶之别,千岁殿下对姐姐极为珍视,若姐姐既能得到幸福,又以懿仁王正妃之位为荣氏门楣再添光耀,如此,做个闲散俗人即是某所愿也。”
“小姐不必同松果用朝堂之上那套说辞,某来某去的,小姐就是小姐,是松果在这世间最喜欢的女子。”
千岁虽好,却是眼拙。松果替她拢了发,她的小姐,自有她来珍视。
“松果明白,小姐不是俗人,此时立于朝堂,则是刑部栋梁,若有朝一日远走云游,也应是闲散仙人。到时小姐行走江湖,一定要带着松果。”
荣霄神色一喜,悠哉悠哉翘着脚:
“那是必然,到时你我姐妹二人,无牵无挂,快意自在,自不必多言……”
不远处,苍翠青竹一侧,一高挑身影负手屹立许久。
云山灰的长袍广袖之下,肤色白皙的大手紧握,青筋尤为明显。
“劳烦殿下等我多时了,怎到了此处偏僻之所……”
柔粉长衫女子身姿娉婷,气质温婉,只是面色泛白,似有病态。
女子行至他身侧,一转头,便看到十几丈外荣霄正歪在摇椅上胡侃。
“哎,这丫头,又在胡言乱语,叫殿下见笑了。”
男人收回视线,无奈轻笑,摇了摇头。
只是浅金眸中仍有几分沉溺之意,难以抽离。
女子倒未觉察,笑着打趣堂妹:
“阿霄聪敏的很,就是打小太有自个儿的一套主意,不爱女工诗词,倒是醉心律法诡案,又喜练剑画符,结交江湖之人。”
“自及笈已近两载,前儿个几年倒不提,现有公务傍身,对婚约之事更是多找借口推脱,伯父无奈,便也由她了。”
“年岁尚小罢了。”
男人垂了眸,一贯的姿容绝艳,清贵无边。
他嗓音淡淡,状若漫不经心:
“你若替妹妹着急,回头本王为小丫头多留意一下东宫那边便是。”
荣颖神色一滞,堂妹年方十七,于他眼中算得上年岁尚小。
那她已逾二十,尚且待嫁闺中,又如何?她等了他四年,至今也未等到王府的求亲……
她压下心头自己的委屈,这会儿倒是真心替妹妹高兴:
“那阿颖就多谢殿下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走罢,此处风大,你身子弱,莫再染了风寒。”
男人薄唇朱红潋滟,眼眸中惯常带着几分笑意。
转身之际,目光似有若无地从远处好不惬意的少女身上掠过。
而此时,门外忽起秋风,裹挟着几枚落叶卷入春江楼内。
荣霄看着那人手中递过的圣旨卷轴,一口闷气堵在喉间。
她倾慕懿仁王萧庭礼,是个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除去侍女松果自己瞧出了端倪,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但她推断,他早已洞察她的心思,只是从未言明,若即若离,纵容她的感情一再向他延伸。
他比她年长许多许多岁,每逢节日,他来探望姐姐,顺道带与她的志怪笔记、诡案集录、符箓古本、合香香牌等物件儿,尽是她所喜之物。
从未戳破她,亦从未与她多言,却明显费了心思了解她的喜好。他的所作所为,均是在放任她、甚至引导她越陷越深。
荣霄倔劲儿上来,抬眸质问:
“殿下可否告知,微臣为何须嫁?”
他似是早有所料,语气不急不缓,一如朝上常静默、开口却针砭时弊的贤王。
“侍郎为刑部辅官,就任以来,厘清案狱,督查贪腐,尽职尽责,得卿如此,乃大昭之幸。而后宫朝堂,看似截然,实为一脉,根株牵连,均为国事。”
面前男子的眼睛生的极为好看,眼睫尾端微弯上翘,真真如同狐狸一般。
他捕捉到她眼底的埋怨,却依旧勾唇淡笑:
“圣上年迈,寄厚望于东宫,若得侍郎辅佐,东宫乃至未来之后宫,必然风朗气清,一片祥和之景。现下,卿可保留官阶,停职休养,静待吉日。”
“微臣嘴拙,左右说不过殿下。”
她心下郁气纷乱,不愿再在此处叫沈相和其余同僚看到她失态。
“臣荣霄,领旨谢恩。”
遂施以大礼,而后上前一步,去拿那卷轴。
男人手上留了些力气,并未立即放手。
他稍稍弯身靠近她几许,柔声道:
“此事不可由你任性。”
如同分外亲近的长辈,正耐心给予示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