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康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浓黑如墨,深秋的风更加肆虐,家家户户都深闭着门窗;偌大的街巷,除了零星从户牖透出的暗光,竟看不到什么光亮。
刘毅一个人行走于官道上,步履坚定。虽然四周无人,他的心中却丝毫不觉得孤寂,这段日子以来,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他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阴霾都一吐而尽。
方才在宫中,自己极力陈述桓玄的危害,天子迟迟不肯相信,一个长期徘徊在京城繁华和权力中心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那样大的能力呢?但各方面的信息,都证明殷演在荆州处处礼让和听从于桓玄。
“该怎么办呢?”如今朝廷初定,暗流涌动,朝廷不是没有实力直接派兵与荆州军作战,起码北府军的战斗力还在,可是各州不乏曾经的琅琊王旧人,他们很可能怀恨在心,趁着朝廷和荆州作战,临时反戈,恐怕当年的苏峻之乱又会出现一次。
天子找来了他最信任的张侍中。
张侍中眼珠一转,很快给出了他的办法,“不如,找一个高手,趁着夜黑风高,斩杀桓玄。”
“荒唐!”刘毅脱口而出!
暗杀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无奈之举,而朝廷此刻与荆州对峙,并不处于下风!况且那个桓玄,据说身形高大,剽悍勇猛,而且性格多疑,身边常常安排暗卫,刺杀他的难度可想而知!
“陛下,桓玄此人心性多疑,刺杀他不仅很难成功,还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孱弱,恐惧荆州的兵马!”
“哦?建军将军可是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张侍中似笑非笑。
刘毅并不与张侍中多言,他看向天子,“陛下,臣有一计,就算桓玄知道我们的想法,也很难拒绝!”
“说!”
“殷演起兵,桓玄隐身其后,所求不过是和其父一样的身份地位。但是殷演并非胜券在握,他们也是悬崖走丝,未知生死。我们不如直接许诺桓玄,只要他能除了殷演,便封他为江陵刺史。”
“简直是笑话!”张侍中眼中尽是不屑,“刘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个叛臣,你竟敢让陛下封他为江陵刺史!”
“有何不可?此计兵不血刃就可免去兵祸!”
“你堂堂一个建军将军,难道害怕打仗?”
“侍中大人难道没听过止戈为武?这道理,连我一介武夫都知道!”
刘毅面对宠妃的亲兄长寸步不让,骄横的样子跟他谦逊的岳父比起来,简直是两模两样。张侍中气得胡须直颤。
刘毅却坚信,只有他的计策才是最有效的。离开丹徒时,樊宇和他一起推演过:既使桓玄明白朝廷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是这个人一向自负,殷演在荆州对他毕恭毕敬,身为桓温之后的桓玄却始终瞧不上殷演的懦弱和无能,更不甘旧居其下,如果有机会除掉殷演取而代之,桓玄不会等到下一刻。
“如果桓玄不接受呢?”天子问。
“陛下,按照桓玄的心性,早就想取代殷演了,最近几次桓玄指挥的战斗大获全胜,远超殷演,他更不把殷演放在眼里了,屡次做出僭越的行为,连殷演身边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杀了他,他又岂能不知?这种情形下,能不费兵力就取代殷演拿到荆州刺史一职,桓玄他禁受不住这个诱惑!”
即使后面张侍中几次阻拦,天子权衡利弊过后,依然采纳了刘毅的建议,当即派遣使者秘密前往荆州!
荆州,已经不足为虑。刘毅的面色已经是舒缓或者说愉悦的了。
“更深露重,将军为何独自在外?”一阵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如此深夜,怎么还有女郎在外?”刘毅有些惊愕,转过身去,眼前之人却是熟悉的面容。雪肤红唇,身姿袅袅,寒风中楚楚可人,正是那位美丽的锦瑟夫人。
“夫人为何深夜在此?”
“妾刚在宫中和贵嫔说说话呢,不知不觉戌时就要结束了。远远看到将军的背影,原本还不敢打扰,只是觉得,有件事还是要当面向将军道谢。”
“何事?”刘毅不记得自己最近帮助过郗锦瑟什么。
“如果不是将军击败了琅琊王,锦瑟此身,恐怕早已被那老贼玷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