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句芒无奈地抬起头,刚叹了口气,千万缕青藤便已破土而出,强行隔开了那两股恨不得将彼此吞噬殆尽的力量:“祝融,收敛些。”
“我刚踏进林子,什么都还没碰!”祝融震碎满身冰碴,火气直冲冠顶,“明明是水底下那小东西先动的手!”
玄冥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只是冷冷地引着寒气,将他落脚的每一寸泥土都冻成了滑溜的玄冰。
靠在巨石旁的蓐收听着林间的鸡飞狗跳,指尖轻轻叩着石面,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一天,满身燥热的祝融也在这片古怪的密林里留了下来。
自那以后,每当他们循着时神的气息回到这片山脉,总能在巨岩旁找到彼此。
句芒习惯坐在树下,玄冥沉在水底,蓐收喜欢靠着冰冷的石壳敲击金铁,而祝融只要一出现,总会带来滚烫的热风。
他们生于截然不同的权柄,并非总能融洽相处。
可那时的神代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谁也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彻底断绝的一天。
但玄冥回忆的时候,却发现,那一天才是一切的根源。
——那一天,句芒不在,祝融也不在。
蓐收仍旧坐在巨石旁边,指间捻着一枚从山腹中剥离出来的金石,逗着她玩。玄冥沉在水底,听着金石偶尔碰撞时发出的轻响。
这时她已初具人形,苍白的脸蛋儿浮在水面上,水藻一样的黑发披散着,那双瞳仁总是凝视着蓐收的方向。
忽然,林间传来了脚步声,玄冥吓得躲回水里,蓐收倒是不紧不慢。
有人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似乎走了很远的路,鞋底都磨破了,剩个大拇指露在外面。
蓐收警觉地看着他。
这片树林鲜少有人经过。更何况,句芒留下的根须早已遍布地下,寻常生灵还没走到深处,就会被那些错综复杂的枝条挡住去路。
可显然,这一次,句芒的根须没有生效。
玄冥从水底探出一缕意识,顺着地下的水脉缓缓铺开,却没有感知到什么异样。
来人的气息很微弱,混在泥土、枯叶和风里,只要风再大一些,便会彻底消失。
像是,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少年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破得厉害,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很难分辨。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沾满泥土,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只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细绳勉强束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起来不像是迷了路。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树,便稍稍偏过头,像在辨认方向。偶有横生的枝条挡住去路,他也不伸手去折,只是侧过身,从枝叶间挤过去。
直到走进林间深处,他才终于停下。
前方,灰黑色的巨石仍旧横亘在原地。
少年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是罐子。
罐身光洁,没有纹饰,边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颜色倒是特别,并非寻常瓷器那种温润的白,而是近乎骨骼的冷白,在密林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少年的手上沾满了泥污,唯独那个罐子干干净净。
蓐收终于站起身。
“你找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沿着巨石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直到蓐收挡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蓐收低头,打量着这个连站稳都显得有些勉强的少年。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少年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多少少年人应有的神采,仿佛熄灭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来找人的。”
蓐收没有让开。
少年也没有再解释。他抱着那个罐子,绕过蓐收,走到了巨石旁边。
玄冥从水底浮了上来。
她不喜欢陌生人靠近这里。
可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令她厌恶的气息。
他很弱,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怀里的东西,却让她无法忽略。
那东西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时神尸骸古老而庞大的死寂,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刚从世界里单独分离出来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将罐子放在巨石旁边,用手指擦去罐身沾上的一点泥土。
然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就放在这里吧。”他说。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对谁说话。
玄冥听见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罐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咚——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句芒时,也是这样的。
少年站起身。
他没有向蓐收告别,也没有再碰那个罐子,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进了密林深处。
蓐收没有追他。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玄冥才从水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白色的罐子。
冰冷。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少年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里。
她只是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沉入水底。
那天以后,白色的罐子便一直留在岩石旁。句芒和祝融也没有再回来。
许多年后,另一个脚步声再次穿过树林。
这一次,来人穿着将军的衣服。
“养父,对不起。”来人将头盔放在岩石上,朝着岩石鞠了一躬,“我这就带槿离开。”
养父。
那时,玄冥还不知道这个词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