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兴帝的突然病重搅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前朝后宫，个个人心浮动，暗流狂涌。有关储位的争夺，眨眼间便被推至了峰顶。

偏偏又赶上新旧交替的年关。

各种仪典仪程繁多琐碎，鉴于当下宫中情况，能够取消的一律取消或从简。实在无法取消的祭典，便由太子代天子完成。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漫长。

万幸的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睿兴帝的情况渐渐好转，算是定住了不少心神。

自睿兴帝状态平稳，渐有意识起，后宫嫔妃与一众皇子公主们便开始轮番入宫侍疾。

说是侍疾，但其实真的有什么事，其实还是指挥宫女内侍们去做。

这些龙子凤孙们，从小被别人伺候着，哪里会做什么伺候人的事。

不过轮到应雪晴去的时候，她考虑到明珠的心情，在一些力所能及，诸如喂水喂药一类的事情上，总是尽可能地亲力亲为。

也算是代明珠尽孝了吧。

太医刚刚过来诊完脉出去，应雪晴少有地在颜太医的脸上见到这般沉凝的面色。

虽然以往颜太医在给她诊脉时，说话时常会大喘气，看起来也十分唬人。但那种只是出于谨慎的习惯与如今这种发自内心的凝重紧绷到底是不同的。

睿兴帝躺在明黄包围的龙床之上，一侧的脸歪斜着，头发松散，浑身上下只有手指偶尔能够抽动。

在他刚开始恢复意识，应雪晴见到他的样子时，便差不多能确定，睿兴帝确如她所猜测的那样，是患了中风。

那时他迷迷糊糊，意识虽然逐渐清醒，但却不能认人。

如今情况慢慢好转一些，像是高厚以及应雪晴这样熟悉的人已经可以认出一些了，只是思绪尚不清晰，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迷糊了。

而且口不能言，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太医说，适当地与其多说话有助于意识和语言的恢复。

但应雪晴与睿兴帝实不算相熟，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昏睡，也少有能够说话的机会。

应雪晴立在床边，替睿兴帝整理好被角。

无意中注意到他发间的大片灰白。思绪顿了顿，以前有这么多吗？

印象中睿兴帝虽已不负盛年，但似乎也并未显露过如此明显的老态。

端坐在金殿龙椅之上的帝王，与此刻躺在这里的老人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权利赋予他的，又被健康收回。

生老病死，是最无奈，也是这世间最公平的事。

手掌抚过光滑的锦缎，行至某一处时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定睛细看，发现光滑的被面上，有一截硬梗钻出被芯，想一根微小的刺斜插着。

应雪晴摩挲着捏住那截细小的羽梗，轻轻一抽，一簇绒朵被揪了出来。

睿兴帝身上盖着的还是她去年所送的鹅绒被。

听高厚说，睿兴帝很喜欢这个被子，从去年收到起，一整个秋冬盖的都是它，直到春日将尽，天气彻底暖和才换了薄被。

而后一入秋就又命人拿了出来。

这样算下来，一年中竟然大半时间都在用着。

应雪晴想到府里她才做出来，准备在过年时送给睿兴的新被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怅然。

那是她用南州织造局研制出的新布料制成的。

南州织造局经过了多番尝试，终于按应雪晴的要求，织出一种高密紧实，却又并不非常厚重的布料。

第一时间送来了两匹，应雪晴便想着拿这新料子再制一床羽绒被，给睿兴帝一个惊喜。

原先的羽绒被，她自己亦有使用，尽管做了双层来防止钻绒，却仍会不可避免地时有漏网之鱼钻出。

就像眼前的这般情形。

应雪晴睡觉又太老实，经常一觉起来头上身上都沾着鸭毛，像是半夜梦游钻鸭窝里去了似的。

估计睿兴帝也会有和她同样的困扰。一想到睿兴帝可能也和她一样，每天早上粘着半身白毛，扑簌簌地往下拍，就莫名觉得好笑。

所以当南州织造局送来这两匹料子时，应雪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帮睿兴帝升级一下羽绒被。

谁知会遇到这种情况。现在即便是原先的旧被子，应该也不怎么会钻绒了。

应雪晴一直待到睿兴帝用过晚膳，内侍过来说淑妃娘娘已经到了后，才准备出宫离开。

考虑到宫门晚上会下钥，所以住在宫外的皇子公主们大都被排在了白天侍疾，夜里则由后宫嫔妃们侍奉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