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房间沉入一种柔软的黑暗。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细金线斜落在床沿。暖气管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地响着，成为这间小小房间里唯一细微底噪。

顾阳的手先找到了沈述的。

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指尖先碰到了沈述的指尖，凉凉的。然后是指节，掌心，最后十指慢慢扣在一起。沈述能感觉到他手掌上的茧，指根处硬硬的一圈，是指甲钳磨不平的粗糙，是篮球在掌心转动了无数个日夜留下的痕迹。

两只手就这样握着，在黑暗里，在被子下面，谁也不说话。

暖气把房间烘得有些干，沈述的嘴唇微微起皮，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他侧过头，在昏暗中看向顾阳的方向。窗帘缝隙里那条光刚好落在顾阳的脖子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冷吗？”顾阳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冷。”沈述说。

暖气开得太足了，其实有一点热。沈述把被子往下推了推，顾阳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被子推开。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了一起，皮肤挨着皮肤，带着暖气的热度，和彼此身上不一样的味道。

顾阳的手动了一下。他松开沈述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滑上去，指尖划过他的手腕，碰到他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停了一下，然后往上滑过小臂的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摸到血管的走向。沈述的呼吸在这个触碰里轻轻颤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顾阳的手停在了他的手肘弯里，不再动了。他只是放在那里，掌心的温度覆盖着那一小片皮肤，像一只归巢的鸟。

沈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隔着胸腔和床垫，闷闷地传进耳朵里。他不知道顾阳有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因为顾阳的呼吸也变重了，鼻腔里呼出的气息打在枕头上，有很轻很轻的气音。

沈述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顾阳。床单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短到沈述能感觉到顾阳呼出的热气落在自己鼻尖上，潮湿的，温热的。

顾阳也翻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他们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沈述看见顾阳的眼睛，是两个模糊的亮点，像湖水深处映出的月光。他自己的眼睛也一定映着那条街灯的微光。两个人在黑暗里看着彼此，像是看着一面模糊的、温热的镜子。

沈述伸出手。他的手指先碰到了顾阳的下巴，那里有一点点扎手的胡茬，很浅，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他的拇指顺着顾阳的下唇边缘滑过去，指腹感受到一圈极柔软的皮肤，因为暖气而微微发干。然后是他的颧骨，很硬，骨头外面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的手指继续往上，描过顾阳的眉弓，那里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山脊。

顾阳闭上了眼睛。

沈述的手停在他眼皮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沈述能感觉到眼球那细微的颤动。他收回手，指尖上残留着顾阳眼皮的温度，热热的，软软的。

顾阳的手也伸了过来。他的动作比沈述更慢，更小心。他的手指先落在沈述的额头上，那里有一缕碎发，他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沈述的耳廓。沈述的耳朵一碰到他的手指就红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顾阳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在变。他的手指在沈述耳垂上停了一秒，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往下滑，滑过脖子侧面的那道曲线，滑到锁骨和肩膀之间那个浅浅的凹陷里。

沈述把脸往前凑了一点。

距离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烫。顾阳的鼻尖碰到了沈述的鼻尖，轻轻的，像两片雪花碰在一起。他们都停住了，在彼此呼吸交错的空隙里，安静地分享着同一片空气。

顾阳的嘴唇动了。他没有亲上去，只是张开嘴，把一口呼吸渡过来。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晚上吃的火锅残留的一点点辛香。沈述吸进那口呼吸，觉得肺里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酒。

沈述的指尖顺着顾阳的脖颈往下走，在喉结的地方停留，感受着那里因为呼吸而发生的微小起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规律。像潮水，像钟摆。顾阳的喉结在沈述的指尖下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气息从嘴唇间溢出来，拂在沈述脸上，像春天最后一场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