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当梧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当冬日的寒风渐渐变得温柔,当阳光开始有了温度,沈述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三月底。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和顾阳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不想见,是见不了。顾阳的父亲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顾阳每天放学必须准时回家,手机被限制使用,周末不许出门。偶尔在学校里遇到,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然后就被各自的事情拉开。
沈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不是感情变淡了,而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拉大。
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渐渐流向不同的方向。
四月初的一个周五,顾阳终于找到机会溜出来。
那天他爸爸出差,妈妈加班,家里没人。他给沈述发了条消息:“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那家叫“书与咖啡”的小店。沈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画室改画,他放下画笔,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推开咖啡店的门,铃铛叮当作响。顾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他穿着校服,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橙色。
沈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顾阳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刚到。”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一样的是眼睛弯成的弧度,不一样的是眼底深处多了些沈述看不懂的东西。
沈述点了杯热巧克力,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最近怎么样?”顾阳问。
“还行。作品集交上去了,等通知。”沈述顿了顿,“你呢?”
“训练很累。”顾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咖啡,“我爸给我报了三个集训营,每天从早练到晚。选拔赛过了,但正式比赛在六月,他让我必须拿名次。”
“你能行的。”沈述说。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述,”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没考上北京的体院,你会不会失望?”
沈述摇摇头:“不会。”
“真的?”
“真的。”沈述看着他,“你尽力就好。”
顾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沈述的手。沈述的手指很凉,顾阳的手很暖。两人就那样握着,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彼此的浮木。
“沈述,”顾阳的声音很轻,“我想你了。”
沈述的眼睛红了。他也想,很想。每天在学校里见面,却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做想做的事,那种感觉比不见面更难受。
“我也是。”他说。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拿铁从窗台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趴在顾阳的鞋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还记得你。”沈述说。
顾阳低头看了看拿铁,笑了:“因为它聪明。”
晚上八点,顾阳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他说,挂了电话。
两人站起来,顾阳去付了钱。走出咖啡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我送你回家。”顾阳说。
“不用了,你妈在等你。”
“就送到路口。”顾阳坚持。
两人并肩走着,手在口袋里牵着。走到岔路口,他们停下。
“沈述。”顾阳看着他。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顾阳的声音有点哑,“你都是我最好的人。”
沈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点点头:“你也是。”
顾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快步走远了。沈述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那是四月里唯一的一次见面。
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
梧桐树长满了叶子,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绿的树荫。教室里开了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每个人都在拼命。沈述也不例外。美院的自主招生通过了,但他还需要参加高考,成绩不能太差。他每天复习到深夜,画室去得少了,更多的是坐在书桌前做题。
顾阳的训练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从早练到晚,有时候连消息都没时间发。偶尔深夜,沈述会收到他发来的“晚安”,有时候只有一个表情。沈述会回复“晚安”,然后继续看书。
他们的对话,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简单。不是不想多说,是没有力气多说。高考和比赛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述在画室整理作品。他要把这三年画的作品分类、拍照、存档,为大学申请做准备。整理到一半,他翻到了那幅画——两个男孩手拉手坐在看台上,阳光很好,笑容很灿烂。
那是他画的和顾阳。
沈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阳光那么亮,笑容那么真,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但现实不是画。现实是,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单独见面了。在学校里遇到,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
他拿起手机,想给顾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作品。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画室里,照在那幅画上。但沈述觉得,那阳光没有画里那么亮了。
六月,高考。
高考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明媚但不炙热。沈述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里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举着牌子,喊着加油。他没有看到顾阳,顾阳今天也要训练,为下周的比赛做最后准备。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沈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试卷上,白得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数学,英语,文综。两天,四场考试,像四场战役。每考完一场,沈述走出考场,都会拿出手机看一眼。没有顾阳的消息,他知道顾阳在训练,在为他自己的战役做准备。
最后一场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把试卷抛向空中。沈述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拥抱、欢笑的人群。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给顾阳发了条消息:“考完了。”
几分钟后,顾阳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
只有五个字。沈述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一年前,他们还在为模拟考一起复习,一起喝热巧克力,一起看雪。那时候的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分享不完的心情。现在,只剩下一句“辛苦了”,一句“好好休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校门。妈妈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笑着挥手。
“考完了?”
“嗯。”
“走,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沈述上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沈述在家里查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页面加载的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成绩跳出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比预估高了十几分。
他考上美院了。
那个他从小梦想的地方,那个他为之努力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他终于考上了。
沈述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激动,是释然,是这三年所有辛苦终于有了回报的如释重负。
妈妈从厨房跑过来,看见他哭了,吓坏了:“怎么了?没考好?”
“考上了。”沈述擦着眼泪,笑了,“妈,我考上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也哭了。她抱住沈述,拍着他的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哭完了,沈述拿出手机,想给顾阳发消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顾阳的比赛成绩还没出来,他的录取结果还没确定。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考上了,会不会给他压力?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发了:“成绩出来了,我过了。”
顾阳很快回复:“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沈述看着那个笑脸,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了“你呢”,又删掉,因为知道顾阳的比赛结果还要等几天。最后他只回了一个“谢谢”,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的笑脸。
两个笑脸,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