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顾阳忽然想起沈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林薇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害怕。”
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完美的东西往往不真实。就像塑料花,永远鲜艳,永远盛开,但永远没有生命。
而真正的花会凋谢,会枯萎,会有瑕疵,但它是活的。
沈述不完美。沈述会焦虑,会崩溃,会逃避,会说伤人的话,会做错误的选择。但他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顾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翻到和沈述的聊天界面。那条未读消息还在那里,像个未拆封的信封,里面装着未知的内容。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离那条消息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点开吧。一个声音在心里说。点开看看,他到底说了什么。也许他只是客气一下,也许他真的希望你去,也许……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他点开,回复了,他们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他不点开,假装没看见,那可能就真的结束了。
雨越下越大,窗外已经是一片模糊的水幕。顾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沈述背着他跑去诊所,想起沈述在信里夹的那片四叶草,想起沈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认真的眼神。
也想起最近的冷漠,疏远,那些没说出口的指责,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想恨沈述,想干脆地转身离开,想告诉自己“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
但他做不到。
因为小时候相伴过的时光,不是一句“再见”就能抹去的。那些重遇后一起长大的日子,那些分享的秘密,那些互相扶持的时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失去沈述,不是失去一个朋友。
是失去一部分的自己。
顾阳深吸一口气,拇指终于落下——
“嗡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教练”。
顾阳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看了看那条未读消息。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滑动接听。
“顾阳,明天早上六点来体育馆加练。”教练的声音很严厉,“选拔赛只剩三周了,你现在的状态远远不够。我给你制定了特训计划,必须严格执行。”
“明天是周日……”顾阳下意识说。
“周日怎么了?”教练打断他,“想要出成绩,就没有周末!你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进展。顾阳,我告诉你,这次选拔赛对你多重要,你心里清楚。要是选不上……”
后面的话顾阳没听清。他呆呆地听着,眼睛还盯着手机上那条未读消息。
“听见没有?”教练提高音量。
“……听见了。”顾阳低声说。
“好,明天六点,别迟到。”教练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顾阳慢慢放下手机。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大了,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
他重新点开和沈述的聊天界面。那条未读消息还在,像一个无声的质问。
顾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今天训练,没看手机。刚看到。回来了就好。”
发送前,他删掉了。
又敲:“雨很大,路上小心了吗?”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但沈述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也许没看到,也许……不想回。
顾阳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眼泪一样。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模糊的、疲惫的少年,眼神空洞。
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溅起一片水花。
沈述现在在做什么?顾阳想。在吃饭?在和家人聊天?在整理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还是……在等他回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时刻。不是错过飞机降落的时间,不是错过接机的机会,而是错过了一个开口的契机。
如果刚才他点开消息,如果刚才他回复“我去接你”,如果刚才他问“我们能谈谈吗”……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现在,他只发了一个“嗯”。一个冷淡的、敷衍的、毫无意义的“嗯”。
这个“嗯”像一堵墙,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对话。
是他自己终结了对话。
顾阳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述正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吃着妈妈做的红烧肉。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了一下——是顾阳回复的“嗯”。
沈述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继续吃饭。
“冬令营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妈妈问。
“有。”沈述夹了块肉,“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人。”
“那就好。”妈妈笑了,“多吃点,补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述点点头,机械地咀嚼着。红烧肉很香,是他想念了两周的味道,但现在吃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机场那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回放着未读的消息,回放着顾阳那个冷淡的“嗯”。
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也许,有些关系,强求不来。
就像抓在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如松开手,让它随风去。
沈述这样想着,却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妈妈担心地看着他,“不舒服吗?”
“没有。”沈述站起来,“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两幅并排的画。
然后他伸手,撕下了那张在北京画的速写。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述把撕下的画揉成一团,握在手里。纸团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又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纸团落入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就这样吧。
沈述想。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