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作品交流会,沈述去了。
带着他最好的两幅作品,在陈教授的工作室里见到了几位美院的老师和研究生。讨论很专业,氛围比他想象中更开放自由。一位教授对他的色彩运用评价很高,另一位则对他在传统技法中融入当代思考的方式表示了兴趣。
陈教授私下对他说:“沈述,以你目前的水平,通过美院初试问题不大。但想要在复试中脱颖而出,还需要更明确的作品方向和更强的个人风格。接下来几个月很关键。”
这些话给了沈述极大的鼓舞,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他确实还需要努力,还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
交流会结束后,陈教授留他喝茶。林薇也在,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恰到好处的补充或提问。她今天穿得很素雅,白色衬衫配深蓝色长裙,头发简单扎起,看起来知性又得体。
“小薇说你在学校很照顾她。”陈教授温和地说:“这孩子刚转学,能这么快适应,多亏了你们这些同学的帮助。”
沈述礼貌地回应:“林薇同学自己就很优秀。”
“她是挺努力的。”陈教授笑了笑,转向林薇:“不过小薇,你别总缠着沈述问问题,人家高三了,时间宝贵。”
“我知道啦舅舅。”林薇乖巧地点头:“我就是偶尔请教一下。而且沈述那么厉害,我也想多学学。”
对话自然流畅,气氛轻松愉快。但沈述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剧本。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晚。林薇提出送他到公交站,沈述本想拒绝,但陈教授也说要送,他不好再推辞。
等车的时候,林薇忽然说:“沈述,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林薇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这段时间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顾阳可能不太高兴,但……我真的只是想学习。”
她低下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几分落寞。
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阳没有不高兴。”
“是吗?”林薇抬起头,眼神清澈:“那就好。其实我觉得,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应该互相理解和支持才对。顾阳如果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有多重要,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她说得真诚,但沈述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她在试探他和顾阳的沟通情况。
“车来了。”沈述看见公交车驶来,打断了话题:“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林薇挥手告别。
公交车上,沈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林薇的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但他就是无法相信她是单纯的。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顾阳——整整一天,顾阳没有发来一条消息,没有问他交流会怎么样,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发个“结束了吗?”的简单问候。
周一下午的体育课,顾阳的状态比上周更差了。连续几个投篮不进,防守时也慢了半拍。教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在一次低级失误后吹停了训练。
“顾阳!你今天怎么回事?梦游吗?!”教练的吼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顾阳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对不起,教练。”
“对不起有什么用?”教练气得来回踱步,“选拔赛就在下个月!你这个状态怎么去?啊?你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问你的训练进展。我怎么跟他说?说你最近魂不守舍,训练一塌糊涂?”
顾阳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教练挥挥手,语气疲惫:“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还想不想走体育这条路。不想走趁早说,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队友们陆续离开,没人敢跟顾阳说话。他一个人坐在场边,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瓶拧开的温水递到他面前。
顾阳抬起头,看见林薇站在旁边。她今天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看起来清爽干练。
“喝点水吧。”林薇的声音很轻:“你嘴唇都干了。”
顾阳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刚才都看见了。”林薇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教练说得有点重,你别太往心里去。高三压力大,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顾阳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水瓶。
“其实……”林薇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可能和心情有关。你看起来……很累。”
“训练就是会累。”顾阳简短地说。
“不光是身体的累。”林薇看着他:“是心累。顾阳,你在想沈述的事,对吗?”
顾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提。”林薇立刻道歉:“但我看你这样,真的很难受。你和沈述都是我同学,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
顾阳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棉签。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在刚才的训练中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训练受伤要及时处理,不然容易感染。”林薇轻声说:“你先用清水洗一下,我帮你消毒。”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热情。顾阳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去了旁边的水龙头。
清洗伤口时,林薇安静地站在一旁。等顾阳洗完,她自然地接过碘伏棉签,动作熟练地帮他消毒,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她的手指没有碰到顾阳的皮肤,动作专业得不像个普通高中生。
“好了。”林薇收起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几天别碰水,训练的时候也小心点。”
顾阳看着手掌上的创可贴,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薇笑了笑,“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受伤,都是我妈妈帮我处理,久了就学会了。她说,照顾别人的时候,要细心,也要保持距离,这样别人才不会觉得有负担。”
她的话里有话,但说得很自然。顾阳看着她,忽然发现林薇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外表,而是气质。她眼神里的那种算计和试探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温和。
“你……”顾阳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对所有同学都这样啊。上周李明的脚扭了,我也给了他一盒膏药。同学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顾阳反而觉得自己多心了。
“不过,”林薇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顾阳,我确实觉得你最近需要调整状态。不只是训练,是整个人的状态。你看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会断。”
顾阳低下头,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林薇轻声说:“可以跟我聊聊。我不是心理医生,但有时候,跟局外人说说,反而能看清楚自己的问题。而且我保证,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包括沈述。”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给顾阳看:“你看,这是我参加的心理互助小组的保密协议。我签了字的,违反保密原则会被除名。”
界面上确实是一个正规的心理互助平台,有林薇的注册信息和签名。顾阳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林薇会这么正式。
“我不是要你马上相信我。”林薇收起手机:“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这里有一个安全的空间。没有评判,没有建议,只是倾听。”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要去图书馆了,这周的读书报告还没写。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期待的回头,就像真的只是路过,顺便帮助了一个同学。
顾阳坐在原地,看着林薇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