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美术教室的钥匙,在沈述的书包里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和顾阳之间的对话减少到只剩最基本的日常交流,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却失去了往日的亲昵。
沈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顾阳明显地在疏远他,训练结束后不再主动来画室找他,午休时也不再一起去旧教室。偶尔在走廊相遇,顾阳会避开眼神,匆匆走过。
是林薇说了什么吗?还是顾阳真的觉得,和他保持距离对彼此更好?
沈述想找顾阳谈谈,但每次看到顾阳疲惫而疏离的眼神,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知道顾阳的训练压力很大,知道顾阳父亲对他的期望很高,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添乱。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周三下午,美术课后,林薇再次找到沈述。
“沈述,我舅舅的工作室这周六有个小型的作品交流会,有几个美院的教授和研究生会参加。”她递过来一张更精致的邀请函,开口道:“他特意让我问你要不要来,可以带一两幅作品,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沈述看着邀请函,上面印着地址和时间,还有参与教授的名单。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他很熟悉——都是美院有名的教授,其中一位甚至是他理想导师的研究方向。
诱惑太大了。
“我需要准备什么?”沈述听到自己这样问。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说:“带一两幅你最有信心的作品就行,最好是能体现你个人风格和思考的。交流会主要是自由讨论,氛围很轻松,不用太紧张。”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舅舅说如果你想提前把作品发给他看看,他可以给些更具体的建议。这样你去的时候也能更有准备。”
沈述犹豫了。接受林薇舅舅的帮助,意味着他和林薇之间会建立更深的联系,这一定会让顾阳更加不安。但错过这个机会,又可能真的影响他的自主招生。
“我考虑一下。”沈述最终说。
“好。”林薇笑容温婉,“不过要尽快决定哦,因为名额有限。我舅舅只邀请了少数几个他觉得有潜力的学生。”
压力,精准地施加在关键点上。
当天晚上,沈述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薇说的话。
如果错失了这次机会,那梦想一定会被搁置。
他想进美院,想成为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可是,成名了。顾阳他会怎么样?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从作品集文件夹里选了三幅最满意的画,压缩后发到了陈教授的邮箱。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这可能会让顾阳误会,但他停不下来——对梦想的渴望,对机会的珍惜,像两股力量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林薇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着邮箱里沈述发来的作品,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周四的体育课,顾阳的状态明显不好。几次传球失误,投篮也失了准头。教练吹哨暂停,把他叫到场边。
“顾阳,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顾阳擦着汗,低声说:“对不起,教练。”
“对不起有什么用?”教练皱眉:“下个月就是选拔赛了,你这个状态怎么行?你爸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的训练情况,我说你一直很努力。你可别让我难做!”
顾阳的心沉了沉。父亲果然一直在关注他的训练。
训练结束后,顾阳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林薇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你最近好像很累。”她轻声说,递过来一瓶功能饮料,“喝这个吧,补充点电解质。”
顾阳看了她一眼,没接:“不用。”
林薇也不勉强,把饮料放在一边,安静地陪他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顾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顾阳声音冷淡。
林薇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是关于沈述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他,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顾阳转过头,看着她。
“沈述昨天发作品给我舅舅了。”林薇说,语气自然:“我舅舅看了,说很有潜力,但也有一些明显的不足。他建议沈述这周六去工作室,可以当面指导。”
顾阳的拳头微微收紧。
“沈述答应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答应了。”林薇点头:“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我舅舅在美院人脉很广,如果能得到他的推荐,自主招生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阳的表情,然后继续说:“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沈述可以专心追求他的梦想,你也能更专注于训练。你们现在高三,时间精力都有限,有时候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她说得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为顾阳考虑。但顾阳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沈述选择了机会,选择了未来,选择了……离开。
“我知道你可能会难过。”林薇的声音更轻柔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但顾阳,真正的感情不应该是束缚。如果你真的在意沈述,就应该支持他去追求他想要的,哪怕这意味着……你们要暂时分开。”
顾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林薇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刺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会不会成为沈述的负担?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存在,限制了沈述追求梦想的脚步?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顾阳睁开眼,看着林薇。
林薇的表情很真诚:“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们后悔。高三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沈述需要这个机会,你也需要专注训练。如果你们因为彼此牵绊,最后两个人都没达到目标,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话有点多了,抱歉。但你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说完,她离开了训练场。
顾阳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篮球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薇的话。
“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真正的感情不应该是束缚。”
“什么才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训练场上其他队员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
许久,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述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后,他还是锁屏了手机,起身离开。
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不知道该怎么缩短。
周五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顾阳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饭菜。
“一个人?”
顾阳抬起头,看见周雨欣端着餐盘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