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之下。但对于沈述和顾阳来说,除了升学的重担,还有另一层更隐蔽的困扰——林薇的存在,像一根刺,始终扎在他们关系的边缘。
自从上次体育课的“意外”和医务室的对峙后,林薇确实收敛了许多。她不再明目张胆地接近顾阳,不再制造那些过于刻意的“偶遇”。表面上,她恢复了刚转学时的样子——优秀、礼貌、与人保持恰当的距离。
但沈述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林薇的眼神,那种看似温顺实则藏着算计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他和顾阳,像在观察,像在评估,更像在等待什么。
她的安静,比之前的主动出击更让人不安。
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市美术馆有一场当代青年艺术家的联展。沈述早就计划要去看,这对他的作品集准备很有帮助。顾阳本来要训练,但听说是沈述很重视的展览,特意调了时间陪他去。
周六下午,美术馆里人不少。展厅以白色为主调,灯光精心设计,将那些或抽象或前卫的作品衬托得恰到好处。沈述看得很专注,在一幅用综合材料拼贴的大型装置前停留了很久,甚至拿出速写本记了些笔记。
顾阳对艺术的理解有限,但他享受这样的时光——安静地陪在沈述身边,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因为看到喜欢的作品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偶尔沈述会低声向他解释某个艺术概念,顾阳就认真听着,虽然不一定完全懂,但他喜欢沈述说话时那种专注而温柔的语气。
就在他们准备去看下一个展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述同学?顾阳?好巧。”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林薇站在不远处。她今天穿得很文艺——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驼色大衣,头发松松地绾起,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不少。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
“林薇?”顾阳有些意外。
“这位是我的舅舅,陈教授。”林薇微笑着介绍:“他是美院的副教授,专攻当代艺术理论。舅舅,这两位是我的同学,沈述和顾阳。沈述是美术生,准备考美院。”
陈教授和蔼地点头:“你们好。来看展览?”
“是的,教授。”沈述礼貌地回应,但心里已经拉起了警报。
这事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这个展不错,有几个年轻艺术家很有想法。”陈教授说着,目光落在沈述手里的速写本上:“你在做笔记?很好,看展不仅要看,还要思考。”
“沈述一直很认真。”林薇接话,语气自然:“他在我们学校的美术班也是数一数二的。”
陈教授似乎对沈述产生了兴趣,问了他几个关于展览作品的问题。沈述谨慎地回答,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无知。顾阳在一旁听着,能感觉到沈述的紧绷——那不是面对长辈时的紧张,而是一种面对潜在威胁时的警觉。
交谈了大约十分钟,陈教授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研讨会,得先走了。小薇,你继续看展吧。”
“好的舅舅。”林薇乖巧地点头。
陈教授离开后,林薇转向沈述和顾阳,笑容依旧甜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沈述,我舅舅刚才说,如果你有作品集需要指导,可以联系他。他在美院带研究生,对招生要求很了解。”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沈述。名片很简洁,上面印着陈教授的名字、职称和联系方式。
沈述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时,感觉到林薇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他抬眼,对上林薇清澈无害的眼神。
“谢谢。”沈述将名片放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
“不客气。”林薇笑着说,“其实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放在自主招生作品集里的参考。沈述,你觉得那幅拼贴作品怎么样?我看了半天,不太理解作者的意图。”
她指向刚才沈述看了很久的那幅大型装置,问题问得很专业,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沈述简单解释了几句,林薇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提出一些有见地的追问。整个对话都很正常,正常到顾阳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也许林薇真的只是来看展,偶遇他们纯属巧合。
但沈述不这么想。他注意到林薇提问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对艺术的好奇,而是一种评估,一种试探。她在试探他的专业水平,他的审美倾向,他的……弱点。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美院有个开放日活动,会有教授现场点评作品。我舅舅给了我两张邀请函,但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沈述,你要不要一起去?可以带上作品,让教授看看。”
她说着,真的从包里拿出两张精致的邀请函。
顾阳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机会对沈述很重要。美院的开放日,教授点评,这可能是自主招生前最好的预热机会。
沈述看着那两张邀请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但我可能没时间。”
“这样啊……”林薇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那好吧。不过邀请函我先留着,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她又聊了几句,然后说要去其他展厅看看,礼貌地告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顾阳低声问:“林薇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述的声音很轻:“但绝对不只是‘好心帮忙’。”
周一回到学校,林薇对沈述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些。课间她会过来问一些关于美术的问题,语气自然,问题也都在合理范围内。
偶尔她还会提到她舅舅——陈教授又说了什么,美院最近有什么动向,哪个教授的研究方向可能适合沈述……
每一次,她都很注意分寸,不会说太多,不会待太久,问完问题就离开,完全是一个虚心请教的同学形象。
但沈述能感觉到,顾阳的情绪在变化。
最初几天,顾阳只是沉默。当林薇过来时,他会低头做自己的事,假装不在意。但沈述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会收紧,看见他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不安。
周五下午,体育课。顾阳在球场上训练,沈述在画室赶一幅静物素描。林薇忽然来了画室,说美术老师让她来取一份资料。
取完资料,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沈述身边,看着他的画:“你在画这个?光影处理得真好。”
“谢谢。”沈述头也不抬。
“我舅舅说,美院招生很看重基本功。”林薇轻声说,“尤其是素描。他说现在很多考生追求风格化,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造型能力。”
沈述的笔顿了顿。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他最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还说,如果有什么作品想让他提前看看,可以发他邮箱。”林薇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
“当然,我只是转达。去不去由你决定。”林薇冲沈述展现出一个微笑。
这次,沈述没有立刻拒绝。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了一边。
林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离开了画室。
沈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接受林薇的任何“帮助”。但情感上,他又无法完全忽视这个机会——美院副教授的提前指导,这可能是很多考生求之不得的资源。
矛盾在他心里滋生。
而这时,顾阳正好训练结束来找他。看见桌上那张写有邮箱地址的纸条,顾阳的脸色明显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硬。
“林薇给的,她舅舅的邮箱。”沈述如实回答:“说可以帮忙看作品。”
顾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联系他?”
“我在考虑。”
“考虑?”顾阳的声音提高了些:“沈述,你忘了她是什么人了吗?她之前做的那些事……”
“我没忘。”沈述打断他:“但顾阳,这是两回事。她的为人是一回事,她舅舅能提供的帮助是另一回事。”
“你确定那真的是她舅舅?”顾阳盯着沈述:“而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沈述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深究过。美术馆的偶遇太巧,陈教授的出现太及时,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