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已经放下了速写本，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彻底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锐利，甚至还有丝绸般柔软的细腻，落在他依旧在渗血的左臂上。

“你受伤了。”沈述陈述道，语气平静，却让顾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没……没事，小伤。”顾阳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沈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手腕。

那熟悉的、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湿漉的皮肤，顾阳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几乎要挣脱，却又贪恋那片刻的、久违的接触，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沈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看清了那道伤口，不算特别长，但似乎有点深，皮肉外翻，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狰狞。

“去那边坐下。”沈述松开他的手腕，指了指画室角落里一张用于摆放静物的桌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行动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顾阳像被蛊惑了一样，乖乖地走到桌子旁，坐了上去。他看着沈述转身在画室后面的储物柜里翻找着什么，背影清瘦而挺拔。

这一刻，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尴尬，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沈述很快找到了一个小医药箱——美术生经常不小心被画刀划伤，画室里通常会备一些基础的消毒包扎用品。他拿着药箱走回来，打开，取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画室里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彼此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沈述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顿了顿，然后抬眼看着顾阳，声音低沉：“可能会有点疼。”

顾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哽咽：“……嗯。”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啊……”顾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肌肉瞬间绷紧。

沈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些，对着伤口，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

那一下轻柔的、带着凉意的气息，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大部分的刺痛，却让顾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无以复加。

他……他还记得。

顾阳以前训练受伤，最怕涂药时的刺痛，沈述就会这样，一边笨拙地帮他吹气，一边皱着眉头嫌弃他“娇气”，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这个细微的、几乎是无意识的举动，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顾阳心中那道紧闭的、沉重的闸门。数月来的悔恨、思念、自我厌弃和无处诉说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捂着嘴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渐湿的眼眶，试图不让沈述发现他情绪的强烈波动。

沈述没有注意到顾阳情绪的剧烈变化，他正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却异常仔细和轻柔。他用棉签小心地拭去周围的污迹和血水，然后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整个过程，他冰凉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阳手臂健康的皮肤，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包扎完毕，沈述直起身，收拾着医药箱，语气依旧平淡：“伤口有点深，最好还是去校医室或者医院看一下，可能需要打破伤风。”

顾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包扎得算不上美观、却异常整洁的纱布，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混着头发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膝盖上运动服的布料。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压抑地耸动着。

沈述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顾阳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湿漉漉的脑袋，听着那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一直冰封着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他想上前抱住他，安慰他，告诉他其实自己还是很喜欢他。

他俩之间的关系，不是曾经所说的那样“恶心”。

可他只能沉默地站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承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一些。哗啦啦的喧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的低语。

画室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哭泣声，和另一人沉默的陪伴。

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坚硬、隔绝了数月的高墙，在这一场意外的雨夜，一次笨拙的包扎，和一场无声的哭泣中，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低语声散去。

一缕微光，悄然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