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沉默,悄无声息地滑入高三。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隔着半个教室。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高考的压力笼罩在每个学生心头,暂时掩盖了那些青春期的阵痛与尴尬。
沈述和顾阳,依旧维持着那种“熟悉的陌生人”状态,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运行,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述将所有精力投入备考和专业练习中,他的目标明确——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画笔成了他唯一的伴侣,色彩和线条构筑的世界,足够填满他所有的空闲与思绪,不允许任何“杂念”侵入。他看起来平静而坚定,只有偶尔在画到疲惫,望着窗外暮色发呆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
那一处,空空的。
顾阳则选择了体育特招的道路。训练变得更加艰苦,汗水、乳酸堆积的酸痛、一次次突破极限的疲惫,成了他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他试图用身体的极限痛苦,来掩盖心底那个从未愈合、依旧时时作痛的伤口。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在队里也只是完成最基本的交流,那个曾经阳光张扬的少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
像是快要下雨的天色。
周五的傍晚,沈述完成了一幅参赛作品的最后润色,留在新艺术楼的画室里。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气息。他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完全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和窗外变幻的天色。
当他终于放下画笔,满意地看着完成的作品时,才发现外面已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疯狂地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糟了。”沈述微微蹙眉。
他没带伞,而且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画室在教学楼的顶楼,这个时间点,估计整栋楼都快没人了。
他收拾好画具,走到画室门口,试探性地推了推门——果然,负责锁楼的保安可能以为没人了,已经从外面将大楼的门锁上了。他被困住了。
沈述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太惊慌。他回到画室,准备等雨小一些,或者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保安。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这种被隔绝的、孤寂的氛围,莫名地勾起了某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不该有的联想,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准备利用这段时间画点速写。
就在这时,画室虚掩的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跑上楼来,脚步有些踉跄。
沈述抬起头,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还有谁会来这几乎无人的艺术楼顶楼?
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下,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接着,画室的门被“哐”地一声有些粗暴地推开。
沈述转头,瞳孔一震——
门口站着的人,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他穿着一身被泥水溅脏的运动服,右手紧紧捂着左臂,指缝间,刺目的红色正混着雨水,缓缓渗出,滴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惊心动魄的红。
是顾阳。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紫,眼神里带着奔跑后的慌乱和一丝痛苦,在看到画室里唯一的、他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时,那慌乱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无措。
霎那间,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雷声、雨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沈述握着速写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门口狼狈不堪的顾阳,看着他手臂上那抹刺眼的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那层冰封了数月的外壳,在这一刻,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能立刻察觉的裂纹。
顾阳也完全僵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述。他本来是训练结束后,抄近路从艺术楼后面回宿舍,结果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臂被断裂的栏杆划了一道深口子。
他本想着去之前在艺术楼乱逛时,从后门进入,发现孤立在顶楼的废弃医务室,里面有简单的止血包扎东西,打算先处理一下,却没料到……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站在画室中央,手中的颜料偷偷滴在地上;一个站在门口,浑身狼狈的滴着水,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久违的、令人心脏紧缩的紧张感。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最终,顾阳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忍着胳膊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哑声开口,声音带着雨水浸泡后的沙哑和一种难堪的窘迫:“……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我……我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无比尴尬和心痛的地方。
我不应该出现的。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曾经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阳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