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仪式刚一结束，我直接将桃城带到了位于南青山的一家会员制网球俱乐部。

这座隐藏在港区南青山的地下网球馆，穹顶挑高足有十余米。空气过滤系统无声地运转，脚下的红土颗粒细腻得如同筛过数遍的赭石粉末，踩上去既有下陷的柔韧，又有反作用力传递至脚踝的干脆韧性。

球馆四壁的漫反射柔光灯如同一层白昼般的薄纱，严丝合缝地铺满全场，没有一处会产生晃眼的眩光。

球网对面，桃城武低着头，用脚尖在红土上蹭出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少年把网球在红土上随意拍了两下，浊重的“砰、砰”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

“喂，凪砂，虽说看你刚才拎球包的架势挺专业，但女孩子的手腕到底经不起硬碰硬。你要是觉得震手就早点喊停，阿桃哥哥有的是耐心陪你喂球，噗……咳，别逞强啊！”

他嘴上大咧咧地嚷着，脚下的站位却极其松散，甚至连重心都没有完全下压。

抛球，起跳。

那完全是一个近乎玩闹的喂球姿势。少年凭借着优越的臂展与弹跳，随意将球拍迎上最高点的黄色小球，手腕没有施加任何暴烈的切削下压，仅仅是用拍面正中心轻巧地一推。

球速约莫一百五十公里出头，不偏不倚地直奔我正手最容易借力的半场正中央。

他以为站在对面的是一个需要被呵护自尊心、打几记漂亮反弹球就会开怀大笑的普通女生。

就在网球飞过球网白带上空的瞬间，我的左脚后跟骤然在红土上拧出一道半月形的深痕。

“蝶域编码，启动。”

在球刚刚弹离红土不足10cm的极致低位，我的拍面倾斜四十五度，迎着尚未完全释放动能的网球切下。

黄色的网球在拍线深陷的刹那被挤压至近乎椭圆，随即裹挟着逆向侧旋，如同一道贴着地皮飞行的白色电光，甚至没有给对面的桃城留出哪怕半秒的眨眼时间，便已经呼啸着擦网线而过。

“什——？！”

桃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颗球根本没有按照常规物理规律弹起，而是在砸中他反手发球线最边缘死角红土的瞬间，剧烈的逆旋直接咬住了地面颗粒，带起一蓬微小的红雾，随即以近乎贴地滑行的方式，擦过了他的球鞋外侧，轰在后方的隔音软包墙上，反弹滚落。

“零比十五。”

我直起身，左手轻轻拨开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深棕色的伪装眼眸中没有半点波动：

“桃城，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怜香惜玉。如果你今天继续用这种过家家的态度发球，这场比赛，你连一球都别想碰到。”

桃城维持着那个仓促想要转身回捞的姿势，后背的纯白T恤被冷汗瞬间浸透。

他看清楚了那道贴地滑行的划痕。

放眼整个青学，哪怕是手冢国光或者不二周助，也会感到震撼。

“……哈。”

“是我看走眼了啊……凪砂。”

他大步走到底线中央，长腿猛地向后跨出一大步，上身前倾，重心彻底沉入双膝之间，空气被瞬间抽紧。

桃城左手高高抛起网球，双脚骤然蹬碎红土，背弓拉至不可思议的弧度，整条右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如虬龙般缠绕在小臂之上。

“接招吧，全功率大爆炸发球！”

看不清的发球，黄绿色的残影撕裂漫反射白光。

好快。好沉。

我的双臂反向引拍，在网球自红土弹起至腰间高度的刹那，双手握紧拍柄，以超越常人极限的腕力与全身肌群的协调爆发来回球。

拍杆的反作用力疯狂涌入我的掌骨，但幼年时期经受的格斗训练早已将我的指骨与腕力淬炼得力大无穷。我的腰腹猛然一拧，手腕发出一记反向的强力切削。

网球直接吊向桃城的反手近网小三角！

“休想得逞。”少年的横向移动速度爆发到了极致，在红土场上疯狂蹬踏，几乎在球落地的同时强行滑步到位。

他反手握拍，借着滑行的冲力，以极低的角度硬生生将这记致命短球挑向了半空，高吊防守球。

在桃城抬头的刹那，他的视线被不可思议的一幕彻底定格。

我早已不在底线。

借由刚才击球后的重心前压惯性，我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无声的网前突进。

球拍扬起。

“蝶之矩阵”

在桃城的视觉上，那颗下坠的黄色网球在一瞬间幻化成了四五道真假难辨的残影，轰然砸在边线上。

“零比三十。”

场面一度呈现出冰冷残酷的碾压姿态。

“少瞧不起人了，凪砂，你到底何方神圣。”

第二局伊始，桃城彻底抛弃了试探的心态。他发球时不仅将全部体重压上，凭借强大的爆发力疯狂上网。

他的球感与洞察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盲目去硬拼那些复杂的旋转，而是直接在网前截击，以近乎野蛮的平抽截击强行改变落点。

在第三局与第五局，桃城硬生生靠着他那种不讲道理的顽强奔跑与对球路直觉般的预判，数次在底线极限救球。甚至在面对我放出的近角小球时，他借着前扑的惯性连翻两个跟头将球挑过网带。

三比四。

热恋期里，少年毫无保留的顽强，极力呵护的闪闪发光的自尊，像极了初夏午后最温暖明亮的暴雨。

我微微弯起唇角，眼底的冰冷终于被一层柔和却认真的锋芒取代。

该认真结束这盘了。

第七局与第八局，我不再给他任何网前争夺的机会。“蝶域编码”全开，底线超长拉锯中，彻底封锁了桃城的起跳轴心。连下两局。

赛末局。

在多达三十回合的对轰中，我故意放出了一记落点稍浅的半高弧圈球。

那是他最骄傲的绝技，是在整个关东赛场上令无数强敌闻风丧胆的重扣——

“入樽式！”

少年整个人腾空而起，高度甚至超越了刚才的所有起跳。

没有硬碰硬的肌肉撕裂，而是在拍面迎上球体的刹那，球拍以极其微小的弧度在千分之一秒内震颤了数十次。

狂暴下砸的重力势能被我层层化解、引导、剥离，随后，原路奉还。

球精准地压在底线正中央，穿透后方防护网，缓缓脱力跌落。

“六比三。比赛结束。”

我抬眸注视着单膝跪倒在红土场中央、大口喘息的少年。

桃城单手撑在膝盖上，汗水如雨下落，湿透了胸前的队服。他盯着那颗深陷在软包里的网球，又缓缓抬起头，看着从容俯视着他的我。

少年的大眼睛里，原本的震惊、困惑与挫败，即便从我手里用蛮力拼下了三局，他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绝对技术鸿沟。

我迈开修长的双腿，踩着松软的红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拽住了他被汗水浸透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从地上拉起：

“打完了。现在，跟我进更衣室。”

更衣室的厚重隔音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阻绝了红土球场内最后一点空气循环的嗡鸣。

头顶嵌入式的暖色漫射灯亮起，柔和地洒在浅金色的墙面上。长条形的原木长凳上整齐码放着几叠带有独立塑封的厚绒浴巾。

桃城武被我拽着手腕一路扯进来，整个人还处在那场六比三的剧烈虚脱与世界观震碎中。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抵在冰凉的更衣储物柜门上。

“喂……凪、凪砂……？”

少年抹了一把顺着下颌疯狂滴落的汗水，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被暴晒和剧烈运动蒸得通红的方脸上，震惊、困惑与纯粹少年的无措交织在一起。

他看看紧闭的单间大门，又看看站在两步开外神色自若的我，声音瞬间结巴得不成样子：“进……进更衣室干嘛啊？这、这不是私人单间吗。我们年龄还太小……你想做什么啊？”

汗水把蓝白色的布料浸成了半透明，稍微一动就勾勒出少年野性分明的肌肉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热气。

少年的耳根子几乎在三秒之内烧透成血红色，紫黑色的大眼睛乱晃着，根本不敢正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