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亦终于笑了一下,随即认真谢他肯陪德妃说完。
顾盼昀被谢得不自在,摆手道这是自己母亲,不该拿来领情。又问漓州探病的人可有回音,听说沿途已报过平安,便叮嘱往后若需自己出面接应人,只管说,别嫌他平日闲就以为一件正经事也不会做。
“我记着了。”林冬亦答。
顾舒玄等弟弟走远,才将手中的记录再看一遍。
先皇后的事与林淑妃的事有相似处,但何时拦、谁奉命、后来有没有别的医者进去,仍须分别查。德妃说的是她看见的门,不能凭这扇门,就替门里所有事作证。
他让广元先取能够核对日期的外院值录,不动未经准许的内殿私物,又将问话范围列明,免得底下人为了急着办成,把猜测也问成了供词。
林冬亦看着他写,等最后一行落定,才将手炉推到他指边。
“歇一歇再看。”
这回他没有争那一句只看一份,真的放下笔,挨着她坐了片刻。窗上日光很淡,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说好歹今日不凉。
她反握住,轻声道:“你也是。”
送走兄嫂之后,顾盼昀又折回了母亲那里。
德妃还坐在原处,桌上那碟果脯没撤。见他回来,她先问是不是落了东西,他摇头,拖过椅子坐下,说方才没吃,如今补上。
她望着儿子低头挑拣,忍了忍,到底还是问:“你会不会怪我?”
顾盼昀抬眼。
“怪您什么?”
“这些年总拦着你,不叫你往前。旁人的儿子都领差立功,你却……”
他笑了一声:“您不拦,我大约也没那么勤快。母妃不要把儿臣懒的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德妃被他说得气笑,眼中却湿了。
他把果脯咽下,认真道:“我确实不想争那些。今后若做几件正事,是我该做,不是要您觉得这些年亏欠了我,便回头替我去求什么。”
母亲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年少时嫌她管得多,如今也不是件件听话,可到了这时候,竟能把她最不愿听他问的一句怨,自己先挡了回去。德妃抬手替他理了一下歪着的领口,那动作做惯了,做到一半才发现,儿子早已比自己高出许多。
“以后进宫,多带个人。”她说。
“知道。”
“别嘴上答应。”
“这回真的知道。”
他陪她用过一点热食才走,临出门又回头,说下次还来吃那碟果脯,让她别一并赏人。德妃摆手叫他快走,待帘子落下,却吩咐侍女再备一盒,照旧放在他容易拿到的地方。
宫门仍是那一道宫门,她的心也没有因说出几句话便从此无畏。只是儿子今日坐在身边,未曾躲开,叫她许多年独自守着的那一点怕,终于有了能分给旁人听的地方。
偏殿中,唐昭训拆开了一包新送的线。
线色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包在外面的纸上只添了一句,旧事未了,该办的仍须办。没有落名,也没有足以让旁人一眼认出谁的印记,可她看见那行字,脸色便淡了。
屋里很静,徐奉仪还在外头与宫女说话,问送去的被子可曾验收妥当。
唐昭训把纸折回去,指尖停了片刻。她知道装作没有收到,并不能让那些已经做过的事自行消失。今日若不答,明日便还会有别的东西送来,或问到她不愿任何人碰的地方。
徐奉仪进门,手里拿着一个才缝好的小暖袖,见她发怔,便问在想什么。
“线送错了一色。”她答。
“那先用我这里的。”
徐奉仪将暖袖塞给她,让她试一试大小,说这几日总见她手冷。唐昭训垂头,把手伸进去,内里柔软,针脚藏得很好,没有一处硌着。
她想起那座向阳的小院,想起尚未能答的何时。
“很暖。”
她将东西收在袖间,攥紧了,没让徐奉仪看见另一张纸。
徐奉仪出去取晚膳时,唐昭训独自坐在灯旁,将那只小暖袖翻到里侧。
有一处针脚落得稍密,像缝到这里时针线缠过,后来又重新理开。她用指腹抚了抚,想起对方做针线时总不爱假手于人,分明一句吩咐便可省下许多事,却偏要自己拆、自己补。
这份费心落到自己身上,她从来都知道。
外头有人唤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将另一张纸收到原处,没烧,也没叫任何人代收。站起来时,她朝门边看了一眼,徐奉仪正让宫女把热碗放稳,怕走得急烫着手。
唐昭训走过去,替她接住托盘。指尖相碰,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很快松开,直到对方疑惑地望来,才低声说:“小心烫。”
与此同时,徐临越在御前值房接到一份调人的单子。
旧案候问的几人要分别移往别处,理由是原处不宜久留,换作外院差役统一管看。纸上没有写杖责,也没有写处死,单看字面,甚至比从前更合规整。
可姚顺的名字与另外两人的去处被分开了,其中一处不再归眼下问讯的人随时提见。若真移走,往后再取一句原话,就须重新过不知几道手。
徐临越将单子看了两遍。
他一生看过太多调走,知道有些人出去后还能回来,有些人只剩一个名字留在旧册。谁都可以说自己只是奉命换地方,等真问人怎么不见了,便又是下面办事不力。
值房的人请他用记,他却没有立即落手。
“几时移?”
“明日卯后。”
他点了点头,让人先去核车辆与交接名目,不许私自提前。那人走后,他仍站在案前,目光落到自己惯用的笔上。
从前总觉得多留一句活话,便能多保一条退路。到如今才发现,绕来绕去,若没人先把自己放进供词里,那条路便始终只通向下一个被移走的人。
他将笔搁下,唤来一个靠得住的小内侍。
“去东宫,请太子殿下留一刻给我。”
那人问带什么话。
徐临越望着窗外将暗的天,声音稳得没有一点颤。
“就说,奴才这回要说的,不只是旁人的事。”
“奴才自己的罪,也一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