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昀说完那句话，便把手里的茶放下了。

他素来嫌东宫的茶苦，往日总要先问有没有蜜饯，今日却连尝也没尝。顾舒玄望着他，问德妃为何此刻提起。

“她听见江昭仪的事，又知道云氏迁了住处。”顾盼昀道，“原本只问我近来在外头有没有惹祸，问着问着，忽然说了这一句。”

“母妃肯再见我们么？”

顾盼昀抿了抿唇，答他已经问过，母妃让二哥择无旁人的时候来，二嫂也可同行。

林冬亦与顾舒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次日去时，德妃住处仍同往常一样清静。

帘子洗得褪色，窗下却收拾得干净。一只小炉温着水，侍女见客来，先去禀，再请入内。德妃穿着半旧衣裳，发间只一支素钗，看见儿子身后的人，目光在顾舒玄脸上停了停，叫他们都坐。

顾盼昀挪了张椅子到母亲身边。

德妃看他一眼，没让挪开，只将手边一碟果脯推过去。

“昨日没吃，今日倒想起来了？”

“昨日二哥那里没有这个。”

他顺着话答，像怕屋里一开口便冷得坐不住。德妃唇边有了一点很浅的笑，随后看向太子。

“我只说自己看见、听见的。余下的，你们还得另查。”

顾舒玄端起茶杯，点点头答是。

她提起先皇后，没有用诸多尊号，起初只说皇后娘娘从前如何。那时嘉阳贵妃已去，皇帝对其身后之事格外放不下，礼仪、旧宫、遗物，每一处都要亲自过问。先皇后为其中几项安排劝过，后来话说重了，两人在内殿起了争执。

“我那日在外间，听得见声音，却不曾入内。具体每一句是什么，我不能胡说。只记得娘娘出来时，脸色很白，让人把预备的晚膳撤了。”

林冬亦问可记得争的是哪一件。

德妃想了想，答只听清嘉阳贵妃的称谓与逾礼二字，至于是陵寝、祭仪还是另外哪一项，她也不确定。

顾舒玄将这一点记下，没有把逾礼两字扩成一场旁人未见的对质。

“后来娘娘病中，曾托我替她另传一位医官。”

德妃的手在膝上叠着，指尖有一点僵。

“我使人去问过，得知医官已到宫门。便自己往她那里去，想着既到了，总该快些引入。我亲眼看见人候在外头，药箱还提着，却没有打开。”

“为何不许入？”

“守着的人说，御前已经交代，另有人奉命调护，娘娘应静养，不宜几位太医一并扰着。我问是哪一位接诊，对方也含糊不清。”

这些话，林冬亦已经从不同的人嘴里听过数次。

同样的静养，同样的另有人调护，门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医者，与门内等不到答复的病人。她按住膝上的手，却没有因此便替两桩旧事下同一个定论。

顾舒玄问那位医官后来在哪里，德妃只说年岁久了，只记得当时值院的职分，其他也不清楚。

“您后来可再问过？”林冬亦轻声道。

德妃望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问过一次。

那一回，皇帝没有发怒，反而问她身子近来怎样，盼昀是不是又顽皮，叫她多管着儿子，别为旁人的事劳神。

她那时便明白，自己再问下去，牵住的不会只有自己。

顾盼昀坐在旁边，手中的果脯一直没有吃。

他从小听母亲说别争、别往前凑，听得烦时，也曾怨她胆小，别的妃嫔都盼儿子多露一点脸，唯独她像恨不得把自己永远藏在门后。如今才知道，那不是一个天生不爱热闹的人随口教出来的安分。

她曾经走出去过。

然后被自己的儿子，轻轻一句话牵了回来。

“母妃。”

德妃转头，见他眼圈红了，反倒先皱眉：“这又怎么了，多大的人。”

“没有。”他低头，把果脯放回碟边，“有点酸。”

她瞧着他没有动过的果脯，到底没拆穿。

顾舒玄请她将能记清的时日再细想，哪怕只是前后哪次宫宴、哪一道节令，也可与当年的出入册相对。德妃一一说了，记不准的便留白，最后亲自看过记录，才同意留下。

顾盼昀一直坐在旁边。

问到他不记得的事，他没有插口替母亲补，问完之后，却先开口道：“若还有人来核，先知会我。我陪着母妃。”

德妃立刻看他。

“你少往这里掺和。”

“我不往那把椅子上凑。”顾盼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但陪您坐着，还不许？”

他这句话说得仍带点赖皮，眼里却认真。

“赵清源那一回，我原也嫌麻烦，想着把东西关在府里，过几日便没人提。后来才知道，我不管，旁人正好替我管，还能拿斜王府的名字作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如今总不能又叫您一个人答，我在外头装不知。”

德妃没有再斥他。她把目光转开，过了片刻，才问太子，若取旧册，是否会惊动许多人。顾舒玄答按正式事由查，不会打着替她收旧物的名目乱翻，也不许人借核问来为难她身边的宫人。

但该由御前知道的，他不能保证永远瞒着。

德妃点头，说自己明白。

顾盼昀看见，母亲的手终于松开了膝上的衣料。那些他从前听不懂的叮嘱，如今一件件都有了来处。他望着她鬓边的白发，没有再说自己已经记住，只将凉茶移开，重新添上热的。

出来以后，他跟着兄嫂走了一段，直到偏僻些的廊角，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原来真只想吃顿安生饭。”

林冬亦看向他。

他苦着脸道：“二嫂不要笑。如今一顿饭吃完，倒像又接了一摊差。”

顾舒玄问他后悔没有。

他想了想，摇头：“后悔也晚了。下回有人来，我总不能躲到桌底下，让母妃替我说王爷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