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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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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忽然不敢再辩。无论最初心里怎样想,结果都已落在姐姐身上。她等到了重逢,等到了温暖,才把另一半真相拿出来,确实像仗着姐姐舍不得。

“对不起。”

阴美人不看她,低头把那串耳坠捡起来,越理越乱。细金链缠在一处,轻轻一扯,指尖便被尖钩扎破了。

小锦儿看见血,习惯性要上前拿帕子,却生生停住。

阴美人含住指尖,许久才松开。

“你知道冷宫夜里是什么声音么?”

小锦儿摇头。

“有人咳,有人哭,还有人说胡话。你睡得再沉,也会忽然听见隔壁叫一声。第二日去看,人没了,床上的草却还得留给旁人用。”

她说得平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地方。

小锦儿低声问,她当时有没有地方取暖。

阴美人看过来,像觉得这个问题荒唐,过了一会儿却真的答了。

“靠自己。把衣裳全裹上,缩在墙角,风小些。”

“我若早知道……”

“你早知道,能进来送一床被子?”

小锦儿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那时连临时入宫都由乐班管着,确实不能做什么。可不能做,与不知道,总是两样。她至少可以知道姐姐还在受苦,不至于把外头听来的几句闲话,当成已经过去的祸事。

阴美人却不肯替她把这一点说轻。

“你如今坐在这里,说早知道,心里便能好受些。我那时候连一个肯听我把话说完的人都找不到。后来太子妃问我,是不是当真冤枉,我还怕答得慢了,她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碰了碰额角。伤早好了,指尖停在那里,却仍能想起碎石擦过去的疼。

小锦儿望着她的手,忽然不敢再哭出声。姐姐受过的这些,没有一件能由她今日多掉几滴泪补回去。她把帕子攥成一团,逼自己听完。

“我那时候想着,出去以后,谁叫我受这份罪,我都要记着。后来出来了,有人劝,人既好好的,就别总想旧事。”

她抬眼看小锦儿。

“我也想不想。可你们凭什么,个个都能挑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来告诉我?”

小锦儿一句也答不出来。

她终于把手放下,不再试着碰姐姐,任两人之间那一段空地留着。阴美人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坐回去,叫秀桃进来换水。

秀桃掀帘,看见两人的模样,惊得停住。阴美人仍叫她换,语气与平日一样,偏因此更不敢多问。

小锦儿没有走,坐到离她稍远的绣凳上,低头等着。

这一次,她不敢再催姐姐给自己一句好话。

秀桃再来添炭,看见两人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绣凳,隔着一张从前总嫌碍事的小几,像忽然多出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她不知缘故,不敢劝,只把手炉放在两人之间。

阴美人没有拿,小锦儿也没有。

天渐渐暗下来,院里的鸟归了,廊下宫女收起晒了一日的布。那些细小的响声一阵阵传进屋里,越发显得没有人说话。

小锦儿看着姐姐低垂的眼,想起从前自己犯错,总能拿一句好听话哄她,或替她揉肩、去买她爱吃的东西。她熟悉怎样让姐姐笑,却头一回不敢用那些办法。

这件事不能被哄过去。

她只是坐着,等姐姐问什么便答什么,姐姐不问,也不再拿旁的话打岔。

阴美人看得出她这份笨拙的认真,心里的怒气却并没有立刻消。她仍觉得疼,仍想问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也肯瞒自己。可每回抬头,看见妹妹把嘴唇咬得发白,她又只能移开眼。

她们从前相依着熬过的那些日子,是真的。

如今这一道裂痕,也是真的。

撷芳宫里,江昭仪午睡醒来,枕边那册旧书还摊着。

梦里她尚未入宫,廊外下雨,林章站在阶下不肯进,怕身上的水打湿地毯。她隔着窗笑他,问将来行军遇雨,是不是也要在帐外站一夜。

他便扬起手里的纸包,说原想给她送点热的,既不领情,自己吃了便是。

她忙叫青穗去开门,自己也跟着出去。雨溅到裙边,林章皱眉,嘴里说她不知躲,手却先把包着糖炒栗子的布塞进她怀里。

那布很暖。

醒来时,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角被自己攥得发皱。

江昭仪缓缓松手,青穗在旁问她梦见什么了,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从前的事。”

青穗没有追问,替她理好头发。柜门敞着,一双小鞋摆在上头,是先前收来的,针脚细密,鞋头软软翘着。她望见,眼里原有的一点暖便又染上了不安。

“收起来罢。”

“娘娘不是想日日看着?”

“看着总想得多。先收好,别落灰。”

青穗将鞋包进软布,关柜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那双鞋实在很小,搁在掌中,还不如一只茶盏占地方。她从前没伺候过有孕的主子,总觉得只要东西备得齐,药按时煎好,便能少一些担忧。可如今连这点小小的喜物摆在哪里,都要斟酌,才知道盼一个孩子平安,并非嘴上说来那样容易。

江昭仪看见她手放得轻,心里又酸又暖,叫她过来坐一会儿。

“你也不必日日绷着。”

“奴婢怕哪里没顾到。”

“哪里能样样顾到。”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她一直怕的,恰恰也是这个。怕一次行礼,怕一顿饭没吃下,怕夜里睡得不好,明早太医又要皱眉。可若日子真能靠这样怕着便全然安稳,宫里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不肯提起的旧事。

她让青穗把窗开一线,想闻一点外头的风。青穗取来披风盖好她的肩,才依言推开。

风里有湿土气,远处不知哪一宫煮着甜汤,隐约带来一点热气。江昭仪靠着枕,慢慢闭上眼,想起梦里那包栗子,终于能不急着把它从心里赶走。江昭仪低头摸了摸小腹,轻声道:“你也别学他,总叫人担心。”

青穗只听见半句,问是在说小皇子么。她一顿,随后笑着说,哪里就知道是皇子。

殿外阳光移过窗棂,没有人再问方才那一个“他”究竟是谁。

安和宫也添了新的赏物。

云致谢过内侍,先叫觅儿依册收好,没把屋子重新摆一遍。身边人已经改口云美人,叫到第二回,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

“才人……美人,”觅儿自己也笑了,“奴婢总叫错。”

“慢慢来。”

云致打开旧针线匣,里面留着护腕的纸样和余线,实物早已交给苏景明。她把纸样抚平,又将那一小卷线收到里面,仍放在原来的地方。

位分变了,做过的那些活计,总不必跟着变。

傍晚,千芳阁的灯点上了。

小锦儿仍没有等到姐姐叫她近前。秀桃劝过一回用膳,阴美人说不饿,小锦儿也没敢动。到后来,阴美人自己先烦,叫秀桃把菜端来,别让人回头说她连一碗饭也不给新封的美人。

小锦儿捧着碗,吃得很慢。

阴美人看着她,终于问:“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我不能带姐姐去。”

阴美人脸色又冷了些。小锦儿忙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仍把话说全。

“我可以说我知道的,却不能把旁人的藏身处给出去。姐姐若因此恼我,我也认。”

阴美人听完,良久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将筷子搁下,身子向后靠去,目光停在妹妹换过的新衣裳上。

“所以你这次进宫,不光是来看我。”

小锦儿握着碗,指尖渐渐失了血色。

阴美人望着她,一字字问道:“锦儿,你是不是,还在替他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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