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女士走了,剩周纯一一个人呆呆地愣在那,视线落在那张拍立得上。
上面的男人似乎正在国外过生日,衬衫,西裤,袖子闲闲地挽在小臂上。
他照相时的眼睛总是这样冷冷地垂视着镜头,让人觉得很难接触。如果不是面前摆着蛋糕,嘴角被抹了奶油,恐怕都没人会留意他其实还勾了那么点笑……只是笑得很淡,反而显得更拒人千里了。
他没有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变老,变丑,更没发福。
他还长原来那样。
只是添了点成熟后不可一世的倨傲。
抱着照片,郑飞爽惊得好久都说不出话:“这、这不就是那天站在咱们店门口的那个大帅哥吗?”
郑飞爽也没见过任屹。
不单单是她……周纯一和任屹恋爱的那年,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她没告诉郑飞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跟任屹成不了。
任屹大概也一样。所以周纯一既不知道他妈妈去世了,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姑姑。
稀里糊涂的一年。
周纯一握着手机,对着任女士推来的名片看了一会,五年过去,他的头像和名字都换了,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陌生人,而且,是个跟她一样无聊打拼事业的人——因为对方的头像是个正在接受制造的机械臂,就像她的头像是一颗心一样,生怕别人加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周纯一沉默了两秒,对方率先把她给加了,备注只有三个字。
赶时间。
周纯一都笑了,摇摇头,把通过一点。
别人她不知道,这个叫任屹的找不到结婚对象纯粹只能怪他自己——是不是感情太淡薄?私生活太放荡?才没有正经人愿意要他?
周纯一加了他,立马发了句:“你好,我是周纯一,你还记得我吧?咱们是一个学校的。”
对方说不记得了。还问,不是一个学校的影响他找女人吗?
周纯一说,不影响。
任屹回,那就好。
就这么短短的几个字,把周纯一看得拳头直硬,可对面又故意似的,跳来一条语音。
“小周是吧?”他淡淡说,“任屹。”
“把你们的价目表发我一份。要快,我还有会。”
这条语音听上去只有语言,没有情绪,却使周纯一不禁陷入回忆……当初是怎么跟这种人谈恋爱的来着?
……
遇上任屹,是在大一那年的九月一日,绝不是因为那天撞上了他才记得这么清楚,而是因为那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
周纯一文科生,高考六百六十五分考进了齐市大学,全国前十的综合类985。
她这个成绩在本考试大省不算什么,报考北京的重点大学又不稳妥,加上她还急着暑假去打工攒钱……索性心一横,就报了本地的大学,选了录取分数线最高的金融专业。
安下心打了两个多月的工,攒了五千多块钱,入学那天,打包了两大包东西,还有一只行李箱。箱子上像乌龟壳似的绑着她高中入学时买的洗脸盆和单人床单——有现成的,就不用再花钱买了。
她是个为了省钱不怕任何麻烦的人。
周纯一和其他新生的观念不一样。大多数新生入学时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起码也是干净整洁的,给自己的大学生活带来一个好的开始。
而周纯一是纯粹的实用主义,也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考虑到进了学校还要收拾东西打扫卫生,还不知道多脏,特意找了身旧衣服。
那是件下摆都微微变形的老汗衫儿,配了条干活利索的小短裤,脚上还特意蹬了双拖鞋,准备一旦被分在上铺,爬上爬下、脱鞋洗脚都方便。
她就这么入学了,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爸爸周胜利虽然也是齐市大学机器人工程的教授,可他爸的现任妻子也在这个大学当老师,教务处,正管着新生入学,所以周纯一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爸能帮助她,所以一周前,就准备了一根木棍。
齐市大学新校建在新区的半山湾里,入校后有好大一条长楼梯,一眼望去一百多蹬,只有爬上了这条高阶,才算正式进入了校园。
她提前想好了,就用那根木棍挑着两只大包,还能空出一只手拉行李箱,这样就可以只爬一趟,也不需要找人帮自己看行李。
那时学校新校区刚建成不久,正在种树植草,雇了好多植树工人和保洁人员,大概是她的样子混在其中实在不像新生,那些虎视眈眈双眼放光的迎新学长,居然一个来帮她运行李的都没有。
周纯一也懒得指望别人,就铁了心,一点点往上爬。
然后就撞鬼一样撞上了任屹。
那天阳光很毒,看影子就知道身后有三个男生在并排走,走在最边上的那个,手里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一颗篮球。连影子都显得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