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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风尘归时,莲坞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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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忙从江澄手下挣出来,拖长了声音喊:“师姐救命——他欺负伤号!”

江澄一把按住他的右肩,作势又要打:“活该你受伤!知道那是屠戮玄武还敢去杀!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啊!”

魏无羡被他按得动弹不得,索性放弃挣扎,往床头一瘫:“不杀还能怎么办?等死啊?可恨温晁那王八孙子,居然把洞给踩塌了,不然老子早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江澄:“你怎么知道是屠戮玄武?”

江澄松开他,往椅背上一靠:“几日前温氏那边传出来的,说暮溪山发现了屠戮玄武,已经被他们的温二公子亲手斩杀了。”

“什么?”魏无羡眯起眼,“温晁杀的?”

“是啊。”江澄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温狗正在不夜天城大肆庆贺呢,说温二公子英明神武,为民除害。”

“还真是张嘴就来。”魏无羡冷笑,“明明是蓝湛杀的!”

“是吗?”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枫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站在竹帘边,一手掀起帘子,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江澄立刻站起来:“父亲。”

魏无羡也挣扎着要起身:“江叔叔……”

江枫眠抬手止住他:“都坐着吧。”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江澄忙去倒茶,杯盏相碰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江枫眠接过茶,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可巧。”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姑苏蓝氏二公子,却对我说是你杀的。”

魏无羡愣住。

他的思绪猛然被拽回几日前。那时他们刚从暮溪山被救出,随江氏队伍躲避温氏追兵。有一晚在废弃的猎户小屋中歇脚,魏无羡和江澄靠在一堆旧柴草上昏睡过去,江枫眠和蓝忘机在屋外守夜。天光未亮时他迷迷糊糊醒过一回,恍惚听见门外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江叔叔和蓝忘机在交谈。他实在太乏,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原来那时说的,就是这件事。

“算我们两个都有份吧。”魏无羡回过神来,笑了笑,“毕竟当时那情况,想不动手也不可能。但主杀的是他。”

江澄把茶壶放回小炉上,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即使是你二人合力杀的,为何都把功劳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推。”魏无羡收敛了笑,语气认真起来,“论出力,蓝湛确实比我多。布弦阵的是他,最后割断那怪物脖子的也是他。我充其量就是在它嘴里捅了一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江枫眠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上停了一瞬,缓缓放下茶盏。

“做得不错。”

只四个字。江澄的眼角极轻地一跳。他低下头去,摆弄着面前的空茶杯,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江澄也是。”江枫眠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此次一行,能率众从温氏的搜捕中突围,又果断折返求援。判断、胆识、毅力,都做得很好。”

江澄的手顿在杯沿上。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渴盼了太久的肯定,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是假的。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父亲。”

可那口堵塞在胸口的情绪并没有因此散开。父亲先夸了魏无羡,再夸他。话里的次序清晰得像一道无形的刻度,把他和魏无羡量得明明白白。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发凉。

“未及弱冠,便斩杀屠戮玄武。”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间磨出来的,他看向魏无羡,“恭喜了。”

魏无羡偏过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江澄看不太懂的认真。

“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时带人从水洞撤出去,引开了温氏的注意力。若你在外头没撑住,蓝湛和我杀了那王八也没命出来。死伤只会更多。你那一路才叫真的凶险。”

他说得恳切,语气轻快,把一场生死之事说得像在夸江澄夜猎多打了两只猎物。

江澄被这话堵了个严实,唇抿成一条线,不知该接什么。

魏无羡见他不说话,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真的,在洞里那几天,蓝湛那个人简直是憋死我了!我跟他说话,说十句他能回一个字,剩下九个字全在脸上,还都不太明显。我有时候都怀疑,再关几天,先疯的怕是我。”

江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憋死活该!你这种走到哪说到哪的性子,就该被治治。”

“魏无羡,你就不该强出头。”江澄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直直盯着魏无羡还缠着绷带的左臂,压了三天的话终于浮了上来,“当时在洞里,如果你没有自己冲上去——”

“江澄。”

江枫眠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江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倏地收声,后背慢慢挺直,像一株被疾风突然吹过的芦苇。

江枫眠看着他,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那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多年以前就刻在眉宇之间的旧痕,此刻轻轻翻涌起来。

“你方才的话,哪里不妥?”

江澄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江枫眠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少年人最怕的、来自父辈的审视。那种审视从不发怒,从不厉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你把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拿出来,摊开。

“阿澄。”江枫眠再次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从湖底打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清得见底,“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就代表你还没有真正明白云梦江氏的家训。”

屋内静得能听见小炉上水汽蒸腾的极细的滋响。江澄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连下颌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寂中,一个声音从门外斜斜地刺了进来,不高不低,却像冰凌从屋檐坠下,一根一根扎进满屋凝滞的空气里——

“是。他不明白,有什么关系?”

帘子被人大力掀开,串珠撞在门框上,噼里啪啦地响作一片。虞紫鸢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天光,紫衣被穿堂风吹得往身后翻卷,像一扇忽然张开的紫色羽翼。她的目光从江澄煞白的脸上掠过,落定在江枫眠背上,嘴角勾出一个弧度,那笑锋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口,寒光凛凛。

“阿澄有哪里不明白,你大可以慢慢教。”她迈过门槛,步子不疾不徐,鞋尖每踩一步都像在碾碎地砖上的光斑,“只是别教得让人觉得,堂堂云梦江氏的少宗主,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欠妥。”

江枫眠没有转身,背影仍对着她。

“三娘。”

“你继续说。”虞紫鸢走到窗边,紫衣一旋,在竹椅上坐下。袖口垂落,紫电的银芒在腕间一闪,又被她拢回袖中。她的声音柔了下去,柔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最后一丝力气就要发出尖啸,“我听着。”

风从半掩的门外灌进来,将床帐吹得猛地一鼓。魏无羡靠在床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见江澄僵直地站在父亲身侧,手指垂在腿边,骨节攥得发白。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小炉上的水终于烧开,壶盖被顶得笃笃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里急切地、不间断地敲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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