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莲花坞的那个深夜,天上没有月亮。
江枫眠的剑光落在主渡口时,夜露已经将青石阶浸得发滑。他收了剑,身后几道剑光依次降下,弟子们各自落地。魏无羡被人从剑上扶下来,脚刚沾地便打了个晃。他身上那件旧衫是归途中江氏弟子临时匀出来的,肩背处被夜风吹得冰凉,领口下透出层层纱布的轮廓。
江澄从父亲剑上跳下来,刚站稳便急着往魏无羡这边看。魏无羡冲他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只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去请夫人。”江枫眠吩咐身后一名弟子。
话音未落,回廊深处已经亮起了灯笼。虞紫鸢来得比传话的弟子更快,身后跟着江厌离和几个提灯的女使。她的紫衣在夜风里裹得严整,发髻纹丝不乱。目光越过江枫眠,直直落在江澄身上,从他脸上扫到衣袍下摆,再扫过那层赶路沾上的泥尘,最后落回他眼底。
“阿澄。”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曾断掉的弦。
“阿娘。”江澄唤了一声,嗓子发哑。
虞紫鸢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往内走,紫衣的衣角在夜风里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像一刀裁开了身后所有人的沉默。
江厌离跟在母亲身后,脚下却频频回头。她一眼便看到了魏无羡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和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纱布,步子不由慢了半拍。
“阿羡……”她的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夜风揉碎了。魏无羡听见了,朝她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倦极,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被人硬拨亮了灯芯,亮得让人心里发疼。
虞紫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魏无羡一眼。
“自家儿子平安归来,倒有人先惦记着看一个外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琉璃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石板面上,“江家的规矩,教得倒是越来越叫人不敢认了。”
江厌离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跟回母亲身后。魏无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夜风灌进他宽大的旧衫里,鼓动衣袍,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脊背上。
江枫眠走在前头,步伐稳健,雨后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厅里早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简单的吃食。虞紫鸢在主位侧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江厌离垂手立在她身后,目光几次偷偷往厅门口飘,又硬生生收回来。江枫眠没有坐主位,只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端过茶盏饮了一口,像用这个动作把一路上所有无法言说的疲惫都吞回腹中。
“宗主的剑,倒是比消息还快。”虞紫鸢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眼底却冷得结霜。
“路上没停。”江枫眠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听不出她话里的刺。
“自然没停。”虞紫鸢笑意更深,那笑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美得惊心,也冷得彻底,“毕竟多停一刻,有的人就多一刻危险。宗主的轻重缓急,向来分得再清楚不过。”
她的目光往厅门方向掠了一下。魏无羡正站在门外由江氏弟子替他整理换下来的外袍,没有进来。夜风把廊下最后一盏灯笼扑得剧烈一晃,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摇摆不定的影子。
江枫眠沉默了一瞬,放下茶盏:“既已平安回来,先各自歇下。余事明日再议。”
虞紫鸢看了他片刻,缓缓起身。衣袖扫过案几边缘,将一只空茶盏带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发出极细极尖的一声响,像某种被压抑了整夜的声音终于从器物身上漏了出来。江厌离忙上前去扶,虞紫鸢已经转身往内堂去了。
“阿澄,跟我来。”江澄应了一声,回头朝门外的魏无羡看了一眼,才小跑着跟上去。
江厌离走到门口,往魏无羡手里塞了一个小纸包。魏无羡低头一看,是几块压碎的桂花糖,糖霜透过纸背渗出来,在掌心里留下星星点点的白。
“阿羡,你好好睡一觉。”她小声说。
魏无羡捏着那个纸包,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夜之后,魏无羡便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他强撑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找了张旧帕子用冷水浸了敷在额上。第二日清晨江澄来喊他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见他歪在床沿,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胸膛在旧衫下急促地起伏,人已经烧得神志昏沉。
“魏无羡!”江澄三两步冲过去,伸手一摸他的额角,烫得他猛地缩回手,转头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他吼完又俯身去晃魏无羡的肩膀,嗓子尖得变了调:“魏无羡!你他娘的醒醒!”
魏无羡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虞紫鸢随后赶到,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药箱的医师。江厌离闻讯跑过来,被母亲拦在门外,只让她去打热水。
“伤口发炎了。”虞紫鸢只扫了一眼便下了判断,语气冷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箭伤未彻清,又沾了水,路上颠簸数日,底子再好也扛不住。”
江澄站在床边,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医师来了。”虞紫鸢把医师让进来,顺手将江澄往旁边一拽,“别在这里挡着。”
魏无羡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窗外的鸟叫了头一声,他的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皮,慢慢地、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打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转过来。
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江厌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绞着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眼下一片淡青,像整夜不曾合过眼。她见魏无羡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来,小凳被带得往后一歪,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羡!你醒了?!”
魏无羡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吞过一把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串极哑的气音。
“你先别说话。”江厌离慌忙去倒水,倒了半杯温水,用小匙一口一口喂给他。魏无羡咽了几口,喉咙里的干灼缓了几分,才勉强挤出一句:“师姐……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还昏睡了三天三夜。”江厌离说,声音发着颤,尾音却扬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魏无羡的眼睛倏地睁大。
“什么?!”他本能地想起身,身子刚离开床面不到半寸,左臂和胸口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疼得他眼前一黑,重重倒回枕上,“疼——!”
“叫什么叫。”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三分烦躁七分紧绷。江澄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嫌伤得不够重是吧?叫得跟杀猪似的。”
魏无羡龇着牙,额上逼出一层冷汗:“你这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江澄哼了一声,把粥碗往床边小几上一墩,看也不看他,顺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江厌离端起碗,吹凉了一勺递到魏无羡嘴边。
“谢谢师姐。”魏无羡张嘴含下。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空了三天的胃终于泛上一丝暖意。
一碗粥下肚,魏无羡的精神明显好了些。他靠在床头,看着江澄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心思又活泛起来。
“江澄,你刚才那么紧张,是不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练剑?”
江澄脸色一僵:“谁紧张了!我是怕你死在莲花坞,晦气!”
“哦——那我现在醒了,是不是很失望?”
“魏无羡!”
“哎啊,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是病人,气不得——”
“你这种祸害,全天下死绝了你都死不了!”江澄腾地站起来,抬手就往他身上招呼。魏无羡一边笑一边躲,动作大了又扯到左臂,疼得连连抽气。江澄一拳落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力道到底收了大半。
江厌离看两人闹成一团,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泛了潮。她放下空碗,起身道:“我去知会阿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