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刺骨。
魏无羡沿着岩壁往下潜,水压挤着耳膜嗡嗡作响。他贴着右侧的岩壁,绕了一个大圈,朝着龟甲尾部那片相对隐蔽的水域游去。水底的尸骨比上次探路时见到的更多,越靠近龟甲,白骨堆得越密。魏无羡从两具纠缠在一起的骨骼之间穿过去,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龟甲颈部的内侧,巨大的甲壳在这里向内收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凹槽,深得看不见底。凹槽里塞满了尸骨,比外面堆得更高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专门收集起来似的。
而在那道缝隙的最深处,一样东西正安静地插立在骨堆之中。
一柄剑。剑身插在一具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的骨骸上,只露出半截剑柄和一小段锈迹斑斑的剑身。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腐朽,剑格的样式古朴得不像当世之物。周围的水温明显比别处更低,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剑身上渗出来,在水流中微微颤动,像是封在铁锈底下的一声叹息。
怨气。
魏无羡对这种气息不陌生——他常年夜猎,见过的邪祟不计其数,怨气附着在器物上是常有的事。但这柄剑上的怨气更是浓厚,在这水底不知浸了多少年月,却没有被潭水洗去分毫,可见此剑杀戮一点都不少。他往缝隙里游近了些,伸手握住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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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
蓝忘机站在水潭边,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幽暗的水面。自魏无羡入水后,他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潭水半寸。弦线的一端缠在他指尖,另一端连着洞顶那张无声的网,他能通过弦线最细微的震颤感知水面上任何异常的波动。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磨过的墨玉。妖兽的呼吸声从水底深处传来,缓慢而有节奏。它依然没有动静。但魏无羡已经下去有一阵子了。
蓝忘机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弦线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就在这时,水面下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那道光从龟甲颈部的缝隙里射出来,穿透层层水波,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猩红摇曳的光晕。蓝忘机的瞳孔猛地收缩——下一秒,红光炸开。一道粗壮的怨气柱从水底冲天而起,撞碎了水面,在溶洞顶部炸成无数道猩红的流光。整片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黑色的水浪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溅在他衣袍上,冰得刺骨。
妖兽醒了。
那颗覆满鳞片的头颅猛地破水而出,长颈弓起,竖瞳里燃着三天来从未出现过的暴怒。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座溶洞都在嗡嗡地颤。
蓝忘机的心脏猛地缩紧。红光先是从水下射出来的,怨气是从水下炸开的——而魏无羡还在水下。他看不见水潭里的状况,只能看见妖兽发了疯似的甩着头,长颈抽在石壁上,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潭水被搅得翻涌不止,红色的光在水深处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团黑暗里拼命挣扎。
“魏婴!”
他喊出声,声音在水浪与嘶吼之间被撕得断断续续。弦线在他指尖绷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动——他必须等,等魏无羡把妖兽引到弦阵的攻击范围之内。这是他答应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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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前一刻。
怨气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魏无羡的手臂往上爬,钻进他的胸口,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发带被冲散了,黑发散开在水中,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他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全身的灵力都在往掌心灌,一寸一寸地把那柄锈剑往外拔。锈铁与骨骸摩擦,发出无声的尖叫。这剑卡得太紧了,四百年的骸骨几乎把它焊死在这道缝隙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水压骤然变化,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他身后急速靠近。
魏无羡猛地转身。肺里的气已经不多了,胸口闷得像是被铁钳夹住,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巨口已经张开,上颚与下颚之间的距离足够吞下三个他,利齿在暗红色的怨气光芒中泛着冷光。他没有躲。来不及躲,也无处可躲。
巨口合拢的那一瞬,他把锈剑横在身前。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粘稠的液体裹着腥臭的热浪涌过来,食道的内壁在他身侧疯狂蠕动,要把他往下推,推进更深处那片滚烫的黑暗里。他把那柄锈剑狠狠扎了进去——剑刃刺穿了喉管内侧的嫩肉,卡在了软骨之间。妖兽的整个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被堵住的、低沉的痛苦闷响。
魏无羡不敢停。他把肩膀顶在剑柄末端,借着妖兽吞咽时内壁挤压的力道,把剑刃一寸一寸往更深处推进。肌肉在剑锋下撕裂,滚烫的血从创口涌出来浇在他手上。剑尖抵住了一层更硬的阻碍——鳞甲,从内侧贴着的软鳞。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剑刃推了出去。
剑尖刺穿了最后一层鳞甲,一截锈迹斑斑的剑锋从妖兽颈侧的软鳞间破皮而出。暗红色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在鳞片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岸上,蓝忘机看见了那个标记。
一截锈剑从妖兽颈侧穿透出来,位置、方向、深度——每一个信息都在他眼中转化为了精确的判断。妖兽正仰头嘶吼,长颈刚好伸进了洞顶那张弦网的正下方。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
整张弦网从洞顶脱落,在半空中张开,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银色蛛网,将屠戮玄武的头颈整个罩在其中。弦线收紧——数十根弓弦同时勒进鳞甲。蓝忘机双臂发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借着重力将弦网猛地收拢。弦刃在灵力灌注下锋利如刀,沿着那些本来就柔软的鳞片缝隙切了进去,割穿了鳞甲,割穿了皮肉,割穿了喉管。
一道银光闪过。
妖兽的长颈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头颅带着尚未消散的暴怒轰然砸入潭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那具庞大的龟甲晃了晃,甲壳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在残余的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水底。
蓝忘机落在岸边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扔开手中那卷已经被血浸透的弦线,目光急遽扫过水面——在妖兽头颅坠落的位置旁边,一团黑发散开在水面上,如同墨迹。
他没有犹豫,纵身入水。
几个呼吸之后,他拖着魏无羡浮上水面。魏无羡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肩上和胸口新添了好几道被妖兽内壁挤压造成的淤伤,左臂上那处箭伤再次裂开,血一缕一缕地往外渗。但胸口那片烙伤——三天前才重新包扎好的——没有被波及,旧绷带虽已湿透,底下的皮肉总算没有再次撕裂。
蓝忘机把他拖上岸,让他平躺在岩石上,俯身去探他的鼻息。
有。很轻,时断时续,但还在。
他按住魏无羡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洞里的回声已经散了,妖兽的尸首在潭水中缓缓下沉,周围安静得只剩水波拍岸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
“魏婴。醒醒。”
魏无羡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叫了回来。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在蓝忘机脸上。
“……蓝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但他还是在努力扯嘴角,“那鬼东西……死了没?”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那双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看着那副刚从妖兽嘴里死里逃生、却还在关心战果的狼狈模样。他一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一道暖流无声涌过。但他只是伸出手,把魏无羡从岩石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死了。”
魏无羡阖了下眼,算是点了头。然后又睁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新添的伤,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了得好……”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把他扶起来,将魏无羡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一步步往凹洞走。身后,潭水重新归于沉寂,最后一点余烬在水面上投下一闪而逝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