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高兴,卫澈连忙哄劝:“那我们不玩这个了。”
随后带着少女沿着河岸继续朝前走。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东逛西瞧,不知不觉间,脚下土路渐窄,两旁草木愈深。
等江春回过神,忽而发现一片长满松柏的缓坡出现在眼前,仔细一看,坡上有一座凸起的土包。
她脚步一顿,略微愣了愣神。
卫澈也在这时反应过来:“咦?怎么走到这儿了?”
江春看着那处坟头,顺势问:“表兄,那是?”
卫澈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那座就是霍伯父与霍伯母的合葬墓。”
江春恍然,原来霍宵父母的墓离守陵村这么近。
她没再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表兄。”
于是转身去往另一个方向。
不知在外逛了多久,二人才又回到行宫。
彼时已至日暮,夕阳在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把整座千宁山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这之后,天色很快便彻底暗下来。
用过晚膳,再洗漱一番,江春躺上了床。
瑞香替她掖好被角,将一盏小灯留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守陵村本就人少,入了夜更是寂静无声。
行宫里只零星亮着几盏灯,大部分厢房都黑沉沉的,偶有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春躺在榻上,睁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原书里昭国覆灭的剧情,一会儿又是昨夜霍宵那双充满执拗的黑眸。
到最后,这些画面全都淡去,只剩下一座孤零零卧在松柏之间的坟头。
也不知道霍宵到底去没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按理说东西都送去了,霍宵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可万一他回来得太晚没注意呢?万一他看见了但又压根没打算去呢?万一……
“算了,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春一骨碌坐起来,自言自语。
身随心动,她披上外衫,轻轻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黑漆漆的,隔壁两位侍女估计已经睡熟了。
她蹑手蹑脚溜出门,途中绕过一队守夜的侍卫,顺利摸到霍宵住的西院厢房。
厢房里没有亮光,窗户黑洞洞的。
江春又凑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里头没有传出一点声响。
到底是睡了,还是不在?
江春盯着那扇门犹豫了好一会儿。
直接推门进去看?
万一霍宵在里面,又没睡着,自己进去被他当场逮住……
那场面有多尴尬,她想都不敢想。
算了算了。
江春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她忽然又停下。
等等,还有一个确认的办法——去他父母坟前看看!
如果霍宵去祭拜过了,坟前必然留下香烛燃过的痕迹和供品的残迹,那她就能安心回来睡觉了。
对,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江春加快脚步溜出行宫。
二月十五的夜,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把整座千宁山周边照得雪亮。
江春本就方向感强,这会按照白日的记忆,沿着行宫到霍宵父母墓地的那条小路快步走去。
这一路她都是壮着胆子,反复用“唯物主义”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即便如此,手心里渗出的细汗还是出卖了她。
就这般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可见一团火光在树林里头跳动。
江春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她屏住呼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火光旁边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霍宵,他果然来了。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江春本该就此转身回去,但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那团火光像有某种吸引力,勾着她想看清楚霍宵在做什么,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于是江春猫着腰,借着柏树的遮挡,一步一步往近处摸。
摸到约莫还有二三十步远时,她在一棵粗壮的老柏树后面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瞧。
火光照亮了坟前一小片地方。
霍宵蹲在坟前,玄色衣袍,背脊微弓,一只手拿树枝拨着纸钱,动作很慢。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的,江春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说什么话。
声音太轻了,隔了这么远根本听不清。
她试着往前倾了倾身子,没用,又不敢再往前走了,怕被发现。
就这么看了一阵,江春忽然意识到——
她在做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爹娘坟头边偷窥人家上坟?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顿时涌了上来。
江春脸一热,果断决定现在就撤!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脚刚迈出两步,鞋底不慎压上一截干枯的树枝。
“咔嚓——”
寂夜里,这一声脆响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放了个炮仗。
完了完了完了。
江春屏住呼吸,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只能竖起耳朵听背后的动静。
等了许久,始终未听见靠近的脚步声。
她这才慢慢转过头,从树后探出一点视线,往坟前瞥了一眼。
火堆旁边的人影还在原地,姿势和方才一样,没有任何朝这边看或起身过来的迹象。
没听见?
江春又等了一阵,确认霍宵没有反应,不由长出一口气,在心里念了句“谢天谢地”。
随即猫着腰,踮着脚,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等退到足够远的距离,她便不再顾忌,撒开腿就往回跑。
江春并不知晓,就在她方才转身的同时,坟前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漆黑夜色,定格在她仓皇逃离的背影。
白日里,江舟那句谜言犹在耳边——
“你该谢的,另有其人”。
他当时不解其意,追问之下,江舟也一味笑而不语。
直到如今,谜底才不证自明。
霍宵收回视线,低头将手里最后几张纸钱投进火堆。
纸钱蜷曲,夜风吹起,明灭不定的火光倒映入他眼底。
“多管闲事。”
极轻的四个字,随夜风散进千宁山的清寂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