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同,人亦如此。”
话毕,庙里又陷入短暂的死寂。殷不崎低头摸了摸胸口,扯开衣襟看,那道偏离心脏三寸的刀伤已经愈合,但还留着浅浅的疤,永难消退。
“是您救我?”殷不崎问。
“正是。”
“为什么救我?”
蓟无尘道:“自是你有用处。”
问询完,殷不崎静坐片刻,起身,取了剑出门,在庙前挖一个深坑,挖着,硌到一个坚硬物,捡起来看,是块玉牌,写着“欢喜宫”三字——是那个人打斗间掉落的。殷不崎将牌子紧拽在手,继续挖土。
挖了半宿才成,殷不崎来回背了两趟,将阿九与何凌一起下葬,最后削了一段木板,刻上两人名字,插在坟前,以作墓碑。
殷不崎跪地,在坟前深深拜了三拜:“对不住,我一定取她头颅来请罪。”
拜完,用手臂擦了眼睛,敛去所有情绪。殷不崎转向庙里的蓟无尘,掀起衣摆跪下,朝他伏身一拜:“恳请尊者收我为徒。”
蓟无尘坦然受拜,垂眸看她:“何以拜我为师?”
殷不崎坦言:“尊者能救我危难,想必修为不凡。若得尊者教导,脱胎换骨指日可待,我复仇方有望。”
听她把心底所筹谋的摊开了说,蓟无尘风帽下的脸似有玩味:“本座若不收呢?”
“尊者救我,是因我有用处,倘若尊者肯收我为徒,我定肝脑涂地,誓死效劳。”
蓟无尘挑起一缕发,轻捋,话里意味不明:“不收,你便不效劳了?”
殷不崎仍旧伏身:“是我能力低微,恐怕不能为尊者所用。”
“非也,你的用处与你之能力无关。”
听出他话里暗含拒绝之意,殷不崎再思索,冒险进言:“尊者既然救我,说明不想我死。可是,尊者能救我今日,是否也能救我明日?若我有朝身死,尊者岂不心愿落空?”
蓟无尘手指停住,似有讽笑:“你在威胁我。”
殷不崎恭敬再拜:“不敢。”
风雪中两人一立一跪,相对多时。蓟无尘慢步走下石阶,于殷不崎跟前站定,居高临下:“事成之后,我将取你性命,如何?”
殷不崎面色不变,道:“听凭处置,无怨无悔。”
蓟无尘低头把她望一眼,便转身:“既如此,准你追随本座。”
得了允诺,殷不崎直起身,见他缓步下山去了,忙回庙收了行囊,出来却见谷底那三位女子正驻足坟前。
素服女子目光从墓碑移开,看向殷不崎:“你想拜师?”又轻点自己,“你也可拜我为师。”
殷不崎道:“我有师尊了。”
“不要紧,可以换的。”
“不用了。”
“哦?”女子挑眉,“可否告知原因?”
“方才藤蔓攻击我,您没有救我。”
“原来如此,”女子笑道,“有时候,救,并非救——”她抬手指向四王庙的匾额,“你可知此庙供奉何人?”
四王庙,自然供奉的是四王。
女子提衣进庙,看向庙中残损的清光石像:“此人姓殷,名济和,号清光,一生除妖荡魔,受人尊敬。只是,芥子囚一役中,因出了差池,累及无辜,从此声名扫地,百家追讨。她空有救人之心,却无救人之谋,以致善心铸恶果,自食其苦。”说罢叹了一声,拱手对石像拜了一拜,回头问殷不崎,“你说,她的救,又岂是救?”
殷不崎垂眼,眼圈渐红,便侧过头,见蓟无尘走得只剩一个影,不敢再耽搁,回头最后深深看了眼孤坟,就转身要走。
“我名,花鹤君。”庙中女子道。
殷不崎略略一停。
“将来你若后悔,仍可拜我为师。”
殷不崎侧首听了,不语,踩着雪毅然向那道渐远的身影追去,从此叩响命运的门扉,一脚踏进爱与恨的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