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殷不崎眼睫上，极冷的一下，抖碎了飘缈的梦境。

颤了几回，她眼睛慢慢睁开。世界朦朦胧胧，只看到一树被雪压弯的枝条，沉甸甸垂在眼前，尖端聚着水珠。膨大到无可攀挽时，水珠便失力坠落，坠入殷不崎眼中，再缓缓从眼角淌出。

视野全都晃碎了。

殷不崎在一片水的碎光中，看到冷白的天边料峭的断崖，记忆便接上了，倒垂的头颅、圆睁的双眼、飘红的飞雪、森冷的剑光，还有……殷不崎忽然紧张起来，挪动麻痹的躯体，挣扎着要起身。一动，才发觉手里抓着什么，低头看，是阿九的手。她瞬间“呜”出一声，抓过手按紧在心口，恐慌的心得到安抚，但这安抚也很快消散无踪，转而是更沉痛的一击。

殷不崎爬起身，看到了躺在旁边的阿九——面目腐烂，浑身蛆虫翻爬。

这是大脑第二次的空白。呆怔怔看了一会，殷不崎马上咬住颤抖的唇，胸膛不住起伏，抖着手很生气地去揪蛆虫，扯住一条扔一条，扯住一条扔一条。声音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极力地压抑住，但太满了，还是翻腾着呼啸着泄出了一些细碎的呜呜声。

“人已死了。”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蓟无尘倚着一株枯树，看她揪虫子，她揪了一会又死死按住尸体破开的胸膛，想缝合起来，皆是无谓的挣扎。看了一阵，蓟无尘便合上眼，继续小憩。

过了会，耳边响起了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才渐渐沙哑，转弱，最后一声皆无了。蓟无尘稍稍抬起眼，她不哭了，埋头抱着自己膝盖，蜷成单薄瘦弱的一团。

阴冷崖谷又恢复了宁静。两边都没有声音，两边的情绪也都无法传达。

殷不崎就这样抱着膝盖枯坐到了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移走，谷底陷入昏暗的刹那，殷不崎终才有了动静，她抬起头，默默起身，去搀抱阿九。

尸体软绵绵，又重若千钧，拉起左手就掉了右手，揽住了腰又垂下了头颈，抱不动。地面到处是细藤，殷不崎捡了拧成一股股，把阿九绑到后背，背着她出谷。

蓟无尘也起身，信步跟在她后边。

天色昏暗，方向难辨，殷不崎背着阿九胡乱地走，越走，紫雾越浓，还有不明兽类的咆哮。走着，忽然一道气劲迎面扑来，打得殷不崎滑退数步。

“此地危险，不可再近。”眼前紫雾散去，三条身影倏然而现。

来者是三名女子，一主两从。前头那位约莫三四十岁，浅素无华，眉目含笑，外表平和，却不减凌厉气场；左右跟着的两个侍从魁梧高大，一个捧两支羽箭，一个捧一把雕工，皆满身肃杀之气。

那素服女子对殷不崎道：“此地乃千瘴谷，浊气汇聚之所，围困无数妖兽，危险重重，你若再往里走，可就出不来了。”

话落，似是印证一般，几根藤蔓破土而出，袭向殷不崎。殷不崎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对面那三个女子也岿然不动。

藤蔓触身刹那，寒光扫过，全部断裂。殷不崎侧头看去，蓟无尘正收起剑指，负手旁观。

“原来蓟前辈与这小友相识，”素服女子向蓟无尘颔首道，“既然相识，还请看顾好她，此地封印松动，我此番前来正欲修补，她在此逗留恐有差池。”

语毕，后头的侍从扬手一挥，中间凭空竖起一道屏障，将前路阻隔。

殷不崎沉默拐弯，麻木地继续走，蓟无尘不远不近慢悠悠跟着。

飘忽忽走了许久，终于走出千瘴谷，回到山腰的四王庙。

庙前又是白茫茫一片，曾经飞溅的鲜血都被掩盖，藏进无人知晓的深处。门槛边何凌的尸体还在，被连日大雪堆成一座小小的丘，像座坟。

殷不崎缓步行去，双膝跪地，手指刨开雪，挖出何凌尸身，却发现头不见了，起身翻找，都没找到，直到隐约听见一点细微的啃啮的声音，便留神静听，循声进了庙里，这才看到何凌的头——颊边无肉，已见森森白骨。叼着头颅在啃的，是何凌当做宝贝养着的那只小土狗。

面上看不出情绪，殷不崎踢起一块石子，打中土狗。土狗受了惊吓，扯了块肉一瘸一拐从墙洞钻走了。

殷不崎放下阿九，把何凌也搬进庙，捧起头颅放回脖颈处，可再怎么衔接，也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两人并排摆在地上，殷不崎垂头跪坐在侧，两眼空空。

风吹动窗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静到了极点。

“……那只小狗叫乖乖，”殷不崎嘴唇微动，开口讲话了，声调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我们是在路边发现它的……”

蓟无尘抱手倚着柱子，目光则注视着庙外纷飞的雪，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它很小的时候，被咬掉了后腿。我们路过，它奄奄一息叼住凌儿的裤脚，想跟上来。凌儿也断了腿，她同病相怜，就收养了它。凌儿对它很好，削树枝给它当脚用，把自己的口粮分它吃，生病了就采药医治，细心照顾……”

说到这，殷不崎停住，静默了好一会，才张唇，声音微微发起抖：“为什么，为什么它现在却啃她骨肉？”

最后一句，是寻求答案，也是自我诘问。

庙里安静下来，只余寒风的呼啸。

蓟无尘仍望着外边的雪，身形不动，却给了她答案：“有何不对？它本为骨肉而来。”

“没有半点情谊吗？”

蓟无尘淡淡道：“情不过是利益的障眼法，万物本来无情。”

“人也无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