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步暖石碾过足底的痛感彻底消散,庭院里的风好像也跟着静了下来。
两轮复健下来,慕南音早已被反复的酸胀与刺痛磨去了所有神智。她整个人瘫软在陈慕迟怀里,连细微的战栗都渐渐平息了,不是痛楚缓解,是身心俱疲到极致的麻木。方才盈盈沾湿眼眶的泪水早已凝在颊边,混着细碎的汗痕,狼狈又孱弱,看得人心口发紧。
陈慕迟一言不发,长臂稳稳箍住她绵软的腰身,小心翼翼将她腾空抱起。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丝晃动,都会勾起她残存的痛感。方才强行逼她熬过两遍复健的狠心,在触到她冰凉汗湿的衣料时,瞬间碎得溃不成军。
秋日的风掠过庭院,带着一丝清寒,吹在慕南音浸透冷汗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她浑身的衣物被冷汗浸得黏在身上,湿冷刺骨,哪怕身侧暖阳正好,也暖不透她冻得微凉的肌理。原本苍白的唇瓣更是失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陈慕迟不敢耽搁半分,抱着她转身便往院后的温泉池走去。
一路步履匆匆,却稳得毫无颠簸。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涣散无神的眉眼,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与心疼,方才墨吟那句“撑不过十年”,如同魔咒般反复盘旋在心底,逼着他硬起心肠,也一遍遍凌迟着他的情绪。
温泉别院雾气氤氲,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凉。池水澄澈温润,常年恒温,袅袅白雾缠绕在池边青石,暖意融融,恰好能熨帖她满身的疲惫与寒凉。
陈慕迟没有急着入水,只在池边青石稳稳落座,将慕南音妥帖抱在怀中,让她整个人软软倚靠在自己胸膛。他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紧紧裹住她冰凉的身子,一点点替她驱散刺骨的寒意。
怀中人毫无力气,头颅歪靠在他颈间,呼吸浅淡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全然一副任由他摆布的模样。
温热的水汽丝丝缕缕浸透衣衫,缓慢熨帖着她紧绷酸痛的筋骨,周身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柔的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遭静谧无声,只剩温泉水轻微的潺潺流水声,还有怀中人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四下无人,无人窥探,无人拘束。紧绷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方才复健时的一幕幕,尽数翻涌在陈慕迟脑海里。她一声声细碎的痛呼,一次次委屈的哀求,那句虚弱无力的“痛,阿迟,不要”,还有最后痛到失语、只剩泪水无声滑落的模样,每一帧,都狠狠扎在他心上,痛得他近乎窒息。
他明明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每一次都心疼得快要失控,却还是硬起心肠,一次次让她承受酷刑般的折磨。
他知晓墨吟是对的,知晓这番折磨是为了调理她淤积多年的经络,是为了让她能陪自己更久,是唯一能留住她的法子。道理他都懂,理智清清楚楚,可心底的疼惜,半分都压不住。
哪怕是为了余生相守,可亲眼看着她受尽苦楚,亲手逼着她忍痛煎熬,依旧让他心如刀绞。
温热的雾气里,陈慕迟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微凉的额角,动作虔诚又温柔,带着无尽的忏悔与珍视。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深情与酸涩,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水汽的温软,轻轻落在她耳畔,是他从未敢在她清醒时吐露的低语。
“阿音。”
这一声称呼,褪去了所有世俗辈分、君臣界限,没有姑姑,没有摄政大臣,只有藏在心底多年、小心翼翼珍藏的名字,温柔又缱绻。
他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呢喃:“只有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才敢这么叫你。”
平日里,他恪守分寸,谨守伦理,一口一句姑姑,端得规矩端正,将所有逾矩的心意死死藏好,不敢外露半分。唯有在她昏沉无力、意识涣散,听不到、记不住的时候,才敢放纵一次,唤一声藏了十余年的名字。
“今日让你受苦了,是阿迟不好。”
他字字诚恳,满是愧疚,一遍遍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抚平她所有的痛楚,“我知道你很痛,知道你熬得很难受。我心软,我舍不得,可我更怕……更怕短短十年之后,我们就要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