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上的晨露还未干透,风一吹便顺着叶尖滚落,滴在慕南音垂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陈慕迟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陈慕迟慌了。
他自小在慕南音身边长大,见惯了她的模样 —— 是演武场上挥剑时的凌厉,是朝堂上驳斥大臣时的冷静,是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温柔,却唯独没见过她这样落泪。不是隐忍的、克制的,而是带着脆弱的、失控的,像被风吹折的兰草,再也撑不起往日的挺拔。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替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 —— 他怕自己的动作太重,弄疼了她;又怕动作太轻,无法安抚她的委屈。指尖在空气中悬了片刻,最后竟笨拙地摸向自己的衣襟,想找块干净的帕子,却猛然想起,方才替她擦脚时,帕子已经晾在回廊的栏杆上了。
“姑姑……” 陈慕迟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坐在草地上,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草叶扎到你了?”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检查她的脚,却被慕南音轻轻按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很凉,力气也小,却足以让陈慕迟停下动作。慕南音摇了摇头,想开口说 “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她偏过头,看向远处的白墙,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 她是慕南音啊,是能在千军万马中稳住阵脚的将领,是能撑起陈禄国半壁江山的摄政长公主,怎么能在陈慕迟面前这样狼狈?
陈慕迟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知道她的骄傲,知道她习惯了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冷漠之下,可这一刻,他不想再看她故作坚强。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轻轻将她抱进怀里 —— 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紧,左手牢牢托住她的膝弯,右手环着她的后背,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拢进怀里。
“姑姑,别怕。” 陈慕迟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发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什么都有迟儿为你挡。从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护你,你再也不必那么坚强了。”
他的胸膛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慕南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 沉稳有力,像他每次在朝堂上做出决断时那样,却又带着少年人的热忱。她的鼻尖蹭过他的衣领,闻到他身上松针香混着草叶的气息,那味道让她想起九峰山的清晨,想起他小时候在她怀里哭着要找爹娘的模样。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她却不想再忍了,只想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暂时卸下所有的责任和伪装。
可这份依赖只持续了片刻,理智便重新占据了上风。她是陈慕迟的姑姑,是他义兄的结拜妹妹,是辅佐他亲政的臣子,怎么能贪恋他的怀抱?怎么能让他为了自己,耽误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慕南音轻轻推了推陈慕迟的胸膛,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努力装作平静:“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抬手,想用袖子擦去眼泪,却因为手臂无力,只能蹭到脸颊,反而把泪痕抹得更明显。“迟儿,你日后是要娶妻生子,绵延陈禄国子嗣的,这是你的责任。姑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你为我挡什么。”
她说得刻意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陈慕迟的衣料 —— 她怕自己的语气不够平静,怕他听出她心底的不舍和疼痛。
陈慕迟却猛地松开了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连脸颊都涨红了,连带着耳朵尖也泛着红。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却又在触到她微微瑟缩的动作时,立刻放轻了力气。“姑姑,你怎么还是不懂?”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还有一丝急切,“这座院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在记事录里写着,日后要让我带心爱之人来此散心,在槐树下许愿,说这样就能白头偕老。我把你带来这里,我为你记得你喜欢的纹样,我为你学着照料你的起居,我表达得还不够明白么?”
他说着,抬手指向院子中央的老槐树,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那棵槐树,母亲说她小时候和父亲在这里放过纸鸢,我本来想着,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也一起放一次……”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的急切变成了慌乱,怕慕南音真的不懂,更怕她懂了,却还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