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余韵还绕着宫墙未散,陈慕迟已亲手解下了腰间的玄玉龙纹玉带。他甚至没顾上让内侍为自己换下沉重的朝服,只随手抓过一件月白锦缎外衫搭在臂弯,脚步便朝着听竹院的方向疾迈。廊下的宫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映着他急促的身影,往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竟带着几分慌乱 —— 昨夜值守的小太监回禀,慕南音后半夜咳醒了两次,他虽在朝堂上强装镇定,心里却像悬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
路过御花园时,他竟下意识绕开了铺着青石板的主路,踩着沾着晨露的草坪快步穿行。鞋尖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慕南音苍白的脸。从前每次议完事,他总第一时间跑回听竹院,姑姑总会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他爱读的话本,见他来便笑着递上一块桂花糕。可如今,他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君主,姑姑却连好好坐着都成了奢望。
“君上!您怎么来得这么快?” 听竹院的木门刚被推开,蹲在石阶上给翠竹浇水的元宝便慌忙起身,手里的铜瓢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陈慕迟没心思计较这些,上前一步便攥住元宝的手腕,指尖冰凉:“姑姑呢?今日身子怎么样?”
元宝见他眼底满是急切,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未平的急促:“郡主刚歇下…… 方才您下朝前,郡主听奴婢说您在朝堂上的事,高兴得很,可说着说着就咳起来了,咳得特别厉害,帕子上都洇了血…… 后来还说小腹胀得慌,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翠莲姐姐看出来不对劲,才扶着她去了内室……”
“为何不即刻派人去朝堂传信?” 陈慕迟的眉头越拧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沉得发紧。元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郡主不让,说您正议着边境的大事,不能分心…… 还说她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陈慕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他太清楚慕南音的性子了,一辈子要强,哪怕疼得蜷缩起来,也不愿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正是这份要强,让他更觉得心疼 —— 她本是云南慕府那个能持枪跃马的女将军,却为了他,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我知道了。” 他松开元宝的手腕,声音缓和了些,“你们先退到院外候着,别吵着姑姑。” 元宝和刚从厨房端着药碗出来的翠莲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就在院外,君上有事随时唤我们。”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竹香混着苦药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慕南音躺着的拔步床上。她身上盖着一床天青色的薄被,被子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掌心,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睫纤长而稀疏,像两片脆弱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像落在竹叶上的晨露,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虚弱。
陈慕迟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元宝和翠莲还站在门口,便抬手做了个 “退下” 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在外间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 两人躬身应了,轻轻带上房门,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慕南音轻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翠竹轻响。
他拉过一张铺着棉垫的圆凳,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生怕凳子腿蹭到地面的声响吵醒她。目光落在慕南音的睡颜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从前他总觉得姑姑是无所不能的,哪怕蛮族兵临城下,她坐在轮椅上也能指挥若定。可如今,他才看清她眼底藏着的疲惫,看清她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
“姑姑,” 他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今日朝堂上,我定了对付蛮族的计策。兵部尚书说可行,张大人也主动领了粮草调度的差事…… 您以前总说,要我做个能护住陈禄国百姓的王,现在我做到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慕南音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敢碰 —— 她的皮肤太脆弱了,他怕自己力道没轻没重,扰了她的好眠。“以后您不用再撑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用再咳着血还强撑着看奏折,不用再忍着难受硬扛着处理朝政,更不用…… 不用连想喝口水都要等旁人伺候。我已经长大了,能保护您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