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玄怒火中烧,额间一点朱砂气得似要滴出血来。贺玄面色沉沉,伸手攥住他,十指扣紧。
师青玄挣了挣,没能挣脱。攥着他的那只手又僵又冷,像一块冰。
两人正僵持着,周遭忽然腾起白雾。
那雾自江面而来,蔓延极快,转瞬间遮蔽了视野。雾中,江水涌动的声响变得沉闷厚重,似有巨兽在深渊下缓缓搅动。
“不好!” 师青玄再顾不得其他,和一起贺玄掠到江面上方。
喜船沉没之处,巨大漩涡正在成型。江风裹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脚下翻涌的仿佛不是江水,而是鲜血。
二人头顶,黑云压下。
师青玄急切地问:“那庙祝是不是说过,开启这个什么阵,未必需要师清和的血?”
不等贺玄作答,江底巨兽翻身。
滔天巨浪毫无征兆的拔地而起,狠狠拍向两岸。同一时刻,临江底依尘影吩咐布设的七处阵眼,迸发出刺目白光。那白光穿透浓雾与浊浪,如同七根支撑地狱的巨柱,撕开了昏暗天穹。
高台上的人察觉到不对,七手八脚地去拉扯师清和。
“你做了什么?!”
师清和却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尸骸,双目空洞,任凭旁人拖拽推搡,没有半分反应。
几人被他死寂的模样激怒,扬手便要挥拳,可未等拳脚落身,天地间轰然炸响。
万千电光齐齐砸进临州。
“啊——!!!”
巫祝、地头蛇、胥吏、围观百姓、临州一城男女老少,尽数被天雷卷入其中。天威面前凡人渺小如蚁,骨肉转瞬焚化,哀嚎都来不及落地,便化作漫天飞灰。
纵然只是幻境虚影,这灭世天威依旧霸道可怖。
白光灼得师青玄近乎失明,恍惚间,三十万百姓凄厉的悲鸣一同撞向他,几乎令他窒息。
贺玄反应极快,携他转瞬落至祭坛,替他隔开了雷力余波。
承天之寿阵,被巫祝们那场乱七八糟的水官祭催动,又被师逸安体内的契水之血引燃。翻涌的江水上天雷滚滚,天上地下共同构成了一幅堪称幽冥地狱的恐怖绘卷。
捆着师清和的玄铁链被天雷炸断。
作为绘卷里剩下的唯一活物,他撑着地面狼狈起身,呆呆地望向天空。
悬浮的万千魂魄密密麻麻,像是被钉死在天幕的雨。
那些魂魄被雷霆生生剥离肉身,拘锁阵中,无处遁逃。每一道虚影都在挣扎,浸透着无边痛苦与绝望。
“逸安?逸安!”他声音破碎沙哑,近乎崩溃地呼喊。漫天哀鸣重叠交错,他辨不出哪一缕虚影是自己弟弟。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不待人抚平悲戚,更沉重的灾祸便已当头倾覆。
万千哭嚎织成细密刀锋,直刺耳膜。
师青玄一时间分不清幻境与真实,纵身冲向翻涌的天幕,想要帮忙护住那些百姓的魂魄。可他的神力只是径直穿空而过,什么也碰不到。
心绪激荡之下,反噬骤起。
法力在经脉里横冲乱撞,剧痛逼得他身子猛地前倾,喉间涌上腥甜。
贺玄飞掠而至,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松雪般清寒的气息顷刻裹住他,不等躁动的法力继续暴走,便垂首吻了下去。
失控的法力顺着相贴的唇瓣溢出,在贺玄体内流转一周,敛去狂躁,又化作沉静平稳的力量被渡回。一神一鬼拥吻在动荡翻覆的天穹之下,唇齿交缠间两人法力往复循环,在人间崩毁的画面中,缱绻得触目惊心。
待到师青玄体内翻腾的神力缓缓平复,贺玄才退开些许,额头依旧与他相抵。
“是幻境,全都是幻境。别陷进去,不要共情。” 贺玄轻声安抚,“别怕,我在这里。”
师青玄泪流满面,反手紧紧箍住了他。
祭坛之上。
晦涩咒文自师清和口中念出,阵眼腾起缕缕赤红血气,穿过白雾与雷光向他汇聚。
他要召回当年镌刻符文时,倾注其中的精血。
雷霆似被这一举动激怒,万千紫白雷柱直劈高台上那单薄的人影。师清和不管不顾,固执地诵念咒文。
一道降紫色身影奋力扑向祭坛,尚未靠近,便被紫雷凌空劈中。傀儡人的半边身躯瞬间焦黑,冒着黑烟倒飞出去。
师清和双目紧闭,一无所觉。
就在天雷即将轰碎他天灵的千钧一刻,一层淡蓝柔光自他周身浮起,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毁天灭地的天雷轰然撞上蓝光,狂暴威能被尽数卸去。
翻涌不止的天地异象骤然静止,七处贯通天地的阵眼光柱次第熄灭。
肆虐天威,陷入一瞬的凝滞与茫然。
“那是……”师青玄一怔。
贺玄答道:“福泽。”
那是三年间,师清和真心护佑过的临州百姓,无意中回馈给他的最纯粹的信仰愿力。淡蓝色柔光环住他,就像往日那些笑着与他答话的乡人,将他护在中央。
零碎人声自光里渗出。
“师大人,辛苦了,过来歇歇喝口茶吧?老婆子自己炒的茶,莫要嫌弃呀。”
“师大人长得真俊,可有婚配?我们这儿的姑娘漂亮又能干,给你挑一个做媳妇可好?”
“师大人,听说你是在京城受了委屈才来临州的,以后不要走了,就把临州当家吧。”
“师大人,托您的福,这两年水患真的得到缓解啦。您这样好的人,定会有好报的。”
对不起。
我不是好人。
师清和低声喃喃,“我害了你们,也害了逸安。”
他没有下定决心裂阵。
他舍不得尘影,舍不得那属于他的温暖。年少济世的初心,与不可言说的私心狠狠相撞,他终究选择了闭目塞聪,选择了背弃自己、背弃了临州百姓。
世间安得双全法?
他配不上这份福报。
祭台之上,师清和孑然而立。
细密的血珠自他周身源源渗落,伤口、七窍、指缝,那猩红竟不融于雨水,似有生命一般,沿着祭台缓缓游走。
以他为中心,筑境的血色阵图徐徐铺展。
下一瞬,师清和的身躯崩作一蓬细碎血雾,消融在风雨之中。
落雨、积水、江涛,齐齐定格。
继而它们交织合拢,凝成一张广袤的水膜,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临州城,将三十万亡魂尽数封藏。接着,水膜向内急速收束,凝为一点微光。
转瞬消失。
天地俱寂,万物归墟。
临州遗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