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想,日后那些贵女要什么香膏,直接让她们去林安堂买,什么事都没有。
皇后私底下遣了女官过来询问,季知节不慌不忙,摆出证据:
“其一,关于桃花膏、石硫黄配伍禁忌,臣女早已再三明示,留有文书为证。
初授玉女桃花膏、硫黄退斑二方当日,臣女便当众拆解药性:桃花辛温通毛孔,引药透肌;石硫黄大热燥毒,仅能针尖小点涂斑,万万不可与活血花草同炼、不可全脸久敷。唯恐众娘子记不牢靠,亲手以朱墨在各方抄录册上批注大字:「桃花合硫黄,热毒蚀面,严禁同制」,每位学子人手一册抄本,此刻便可当场查验册子笔迹。授课三日间,前后三次重申矿药烈性不可随意搭配,绝非含糊带过。
其二,众娘子自作主张混炼香膏,日日厚敷全脸,皆因急功近利,心存侥幸,事后推诿过错。
臣女分明划分两方用处:桃花膏日常润肤,硫黄膏仅限局部点涂。诸位娘子嫌淡斑见效太慢,私下自行融合两味药材炼膏,同窗之间互相赠送,接连数日整面敷抹,才致热毒淤积、面颊溃脓。出事之后,不愿自省贪快莽撞,反倒统一说辞,称臣女不曾讲清忌讳,颠倒前因。若外敷药材无轻重之分,天下医者何必划分君臣配伍、标注相反相畏之戒?今日只是面肤受损,倘若他日私自调配内服汤药伤及胎孕、孩童,后患更不堪设想。
其三,臣女授课本心全为闺阁女子安危,并无苛待、敷衍之心。
臣女出身平和药局,半生专研女科胎产,深知深宅女子不便时时传唤外男医官,故此倾囊传授简易养护、解毒之法,不求束脩厚赏,只盼世家娘子能自保护亲。如今无端被众娘子全数归咎,心中难免寒心,却不敢心生怨怼,只盼女官据实回禀皇后娘娘,分清本末权责,莫让医道严谨之戒,因闺秀一时爱美之念被全盘抹杀。”
顾念安差点就鼓掌了。一席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还有证可查,看她们还能怎么狡辩?!
女官平静地应了一声,表示会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皇后。
女官走后,雷听雨挤到季知节身边:“你这都能忍?要是我,立刻甩手不干了!”
就是。
顾念安心想。
钱难挣屎难吃。
季知节道:“忍不了了,这次烂脸怪我教的不好,下次她们自己配药吃死人了那我岂不跟着上路?”
隔日,皇后身边的女官又来了,表明皇后已然知晓事情的经过,说女医官全程无过、清白无辜,无需承担任何事端罪责与责罚;怜惜季知节尽心授课却遭无端构陷、蒙冤受屈,特宫中下发上等绫罗绸缎、御用养生药材、纹银若干作为嘉奖抚慰,嘉奖其恪尽职守、有礼有节、持心端正,令其安心继续在女学讲学。
季知节原打算接着此事之后开脱,没成想皇后把赏赐都端过来了,她若是再开口提出离开,那就太不识相了。
是以,她硬着头皮接着教了一次,而后便以自己儿子婚期将近需要理家操办为由辞了这差事,连带着向药局告假两个月。
整得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忙。
听闻海纭之后不打算在平和药局找女医官过去教书了,嫌弃她们不专业,她向皇后开口,要在宫里找女医官教书。宫里的人更精,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个个有的是办法推辞不去。
这事就这么搁着了。
司景熹来到万安楼带些新做的菜色回去,周显叹了口气,满脸幽怨,他就说司景熹这厮怎么会这么好心送他一整个万安楼,原来是打算把阖府的饭碗都寄在这,白吃白喝。罢了,司景熹只对顾念安好,他还是别去触那个霉头了。
桉久道:“主君,司景珞与姜柯云雨,被代王撞见了。”
司景熹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原来这就是她的打算。”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堂妹,厉害得很。
顾念安见满桌的菜肴,眼前一亮,万安楼又出了新菜了。
首先吸引顾念安注意力的是红煨鹿肉。鹿肉裹着一层透亮枣红浓卤,油光温润不腻,不见半点腥膻浮沫。入口肌理细软紧实,不似柴瘦兔肉,也无羊肉厚重油脂;舌尖轻抿,肉质即刻化开,纤维细嫩软糯,几乎不用费力咀嚼。卤汁入肉浸透肌理,咸鲜打底,裹着淡淡的蜜枣甜香与红曲微甘,尾调带一丝陈皮清冽,压住野味腥气。
烧臆子取的羊胸口嫩肉、羊肋细条,以杏酪、陈皮腌制,整段炭火熏烤,油脂锁在肉中,外焦里润不柴。
顾念安嘴巴吃得一鼓一鼓,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放下了筷子:“你听说了吗?姜相国的儿子姜柯跟司景珞好上了。”今日下午满大街的传,百姓们都在笑话姜柯口味奇葩,居然喜欢一个克死了三个丈夫的女人,“司景珞回来了?”
司景熹点了点头。
顾念安更惊讶了:“所以,这事八九不离十?”那些克夫的说法顾念安保留意见,可她毕竟是罪臣之妻,招惹上了整个相国府都有麻烦,姜柯这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管姜家全家人的死活?“那些言官会放过姜家吗?”
司景熹笑着摇了摇头。
顾念安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由火大,索性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饭。
司景熹见她气闷的样子忍俊不禁:“你知道吗?司景珞原本是打算对陈容下手的。”他见顾念安吃了好几口肉了,便为她舀了一碗金丝肚羹,羹汤金黄稠润,金丝般的肚丝条条挂着鲜汁,入口软韧滑嫩,无半分腥硬,细笋脆嫩衬着猪肚绵柔,微酸鲜辣漫开,一口落胃温润舒爽,最是解腻开胃。
顾念安闻言,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司景熹:“如果是这样,那么如今受连累的是陈府……”
“如果代王撞破了她和陈容的事,那么事情还会像今日这般传开,陈容将会面对铺天盖地的弹劾,你会坐视不管吗?”
“所以她的最终目的是英国公府!”顾念安更加不明白:“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陈容铁定会觉得是代王四处散播这件事,是代王想要置他于死地,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我们就会抄起家伙对付代王。”
她跟代王……是了,她跟代王有仇啊!萧诺的银线蛊害了江景,害得江家流放,她这是想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