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这肉糜的做法不是天朝的口味，吃起来有点奇怪，不过还挺好吃的。

今日的菜也很简单，只有一个，那就是手撕包菜。酸辣开胃，咸鲜回甘；叶片微微变软但不塌烂，边缘微微焦边，嚼起来脆而不生，爽利解腻。

一旁的桉柒看见偌大的饭桌就一盘菜，觉得很是寒碜。主君已经够节俭了，一顿六道菜，吃得一点不剩，夫人如今连碗都省了，饭就装在盘子里，餐桌上就摆一道青菜。

难道是夫人老进宫见圣上，别的没学就学省钱了？

海纭重新创办的女学叫做静和女塾，招收范围和静姝闺塾一样，课程设置也一样，只不过近来，她打算再添一个科目——医学。她认为，女子也要略懂医术，妇人胎产、经期、产后劳损、孩童惊风痘疹皆不便频繁召外男医入内室。是以，课程学习内容就是本草辨识、安胎药膳、小儿养护、调经食补、简易外敷药膏、日常解毒防疫方子，只学妇人、小儿相关，不碰男科、开刀正骨。

登山要寻高山，拜师就找大佬。海纭跟皇后通了气儿，就差人来平和药局问，寻行事稳重且医术高明的女医官。石栖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念安，为人靠谱，手头处理过几次重大时疫，时常出入宫闱，跟皇后已经很熟了，最重要的，是她年轻，跟那些小娘子没什么代沟，有利于教学进行。

顾念安拒绝了。

一来，她认为自己年纪小，经验还不够，当老师还是要找年纪大的，经验更丰富，能镇场的，二来，海纭似乎对她有意见。

石栖梧暗忖，如今都城请顾念安上门看诊的人家不少，加之听说她身子不好，人家拒绝了，他也不能说什么，转头叫了季知节和雷听雨。

季知节年长几岁，许多事情看得开，也懒得计较，雷听雨就不一样了，只去上了一日课，回来就骂骂咧咧：“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顾念安坐在她身边，完全成了情绪垃圾桶了。

“碾药嫌石杵重，看到黑色药膏觉得恶心，摸地肤子就尖叫，吵得我脑壳疼……”

雷听雨已经开始抓狂了。

季知节道：“你别教那些，丢两本书给她们背就好了。反正她们又不出来给人看病。”

夏连知道：“是啊，都是些闺阁女娘，女红为主，学药理不过锦上添花。”

雷听雨烦躁：“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个样子，学这些权当消遣，一点都不认真。”

顾念安把嘴巴闭紧，不敢再火上浇油。

她其实很想说，那些小娘子肯定不会用心学啊，举个简单的例子，每年太后的寿宴，真正能在御前露一手的是织品，美食，琴棋书画这些，一目了然的东西，无利不起早，谁会费心思去认真学医？

见顾念安不说话，雷听雨道：“顾念安，海纭还问我，你医术这么好，为什么不去？是觉得教她们太费心了吗？”

顾念安笑了笑：“那听你说的这些，肯定就很费心呐。我与她们年纪相仿，没什么震慑力，教不了，”本来就有不少人眼红她嫁给司景熹，去了那里，窝的火肯定比雷听雨还多，“再说了，我也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受不了我的学生学习态度马虎敷衍。”

海纭办学，那些娘子给她面子，不会闹起来，小声抱怨而已，课堂纪律还是维持得好好的，只是日后她们自己误了自己，只怕还会怪罪教授她们的老师。

一语成谶。

季知节在讲美容养颜相关香膏制作章节的时候，那些贵女一反常态，认真听讲，并且课后还提问不少，皆是询问可否在香膏里面加这加那。

季知节暗叹，女为悦己者容，在美貌面前，命都不重要了。

海纭学以致用，课后开始调配可以使肌肤娇嫩入婴儿的玉女桃花膏，然后往自己脸上涂。玉女桃花膏主料是桃花，活血散瘀、淡面斑，美白首选。海纭涂了几日，嫌弃淡斑太慢，便往里面添了硫磺粉末。抹上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于是便做了许多赠予同窗娘子一齐使用。

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一开始娘子们脸颊发烫泛红，刺痒难忍，起细密红色丘疹，肤色又红又肿，碰温水、香粉便灼痛，之后丘疹化脓，生出黄白小脓头，脸颊干硬脱皮，黑斑非但没消，反倒留下大片乌红毒印，更有甚者，皮肤破溃渗水，结痂后反复瘙痒，半个月难以消退。

娘子们这下慌了。

一个个哭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们不敢得罪海纭，只敢询问她的香膏是怎么回事，海纭也烂脸了，她说全都是照着季知节的话去做的香膏。

是以，季知节喜提一个投诉。

娘子们责怪季知节自己不懂，还胡乱叫人，误人子弟。

“先生讲课时只分开写两张方子，却没明明白白说桃花万万不能掺硫磺，只模糊讲矿物药慎用，我们哪里晓得二者混在一起会烂脸？若是早早把利害说得重些，我们怎敢胡乱调配。”

“原以为只是外敷香膏，再烈的药材敷在脸上也无大碍，寻常大夫但凡细致些，该提前讲清花草与矿药相冲的祸患，是她授课敷衍，未尽传道之责。”

海纭甚至还闹到了皇后面前：

“姐姐明鉴，我等一心想要淡化面上暗斑，课堂之上只听见先生说石硫黄祛浊褪斑，桃花膏润肤美白，从未直白告诫两味药材不可同炼。

我等深居闺阁，不通本草深浅，只想着两方合用功效更佳，哪里料到会热毒侵肤、脸面溃烂。

先生授课也未曾逐条标注配伍禁忌，酿成这般祸事，不全是我等莽撞之过。

如今满脸脓疮，不敢归家见父母，更不敢设想日后婚配，心中惶恐难安，还望姐姐为我等做主。”

季知节麻烦大了。

雷听雨庆幸，还好自己脾气爆，去了一次受不了，就闹着不去了。不然留在那里被人倒打一耙，可还得了？父亲的官位怕是要受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