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所有药材都下完,顾念安不知不觉已经在矮凳上站了一刻钟了。她松了口气,嘱咐道:“等到里面的药汁刚好淹没药渣,立刻熄火,趁热将药汁倒进缸子里放凉。”
“是。”桃花道。
顾念安转身走下矮凳,见司景熹斜靠在一旁的金丝楠木躺椅上,自顾自地倒着茶,顾念安心下了然,笑嘻嘻地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身上,下巴抵在肩上,“国公爷,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司景熹被晾了那么久,火大得很,可顾念安一撒娇,他的心就软了,火就灭了。他别扭道:“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对了,“齐开还有章樰怎么处置?方知意呢?”
“齐开直接罢官,追赃流放;章樰脊杖七十,罚没半年俸禄,降职外放;方知意诬告宗室命妇,削去官职,脊杖二十,判处徒一年。”司景熹倒了一杯茶端给顾念安,“齐放还被查出担任户部司使这些年,贪了不少,是以官家下令,赃款上缴,前去办差的人搬了整整四日。”
顾念安就曾听过,户部司使是税官,只要胆子够大,这钱就跟十五级台风刮来似的。
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和善的齐开,手段竟这么厉害。
顾念安将白瓷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齐家这是一倒霉,从前压下的罪证全都被撬起来了。”
“谁让齐修仪和章修容私自勾结长乐宫的教养嬷嬷,虐待选秀娘子呢?”
“什么?”顾念安许久才反应过来:“居然是她们!”
司景熹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接着倒了一杯,“齐放是有些手段的,齐家从前也压下了不少人命官司,这次定国公出手,竟趁机将他们连根拔起。只是妃位空悬,齐修仪和章修容只有一步之遥,因着这事,这一切都落空了,若不是她诞下皇嗣,只怕连这个位置都坐不稳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顾念安问道:“那新任的药局管事是谁?”
“不知道,现在多股势力在暗自角逐,估计得到六个月后,平和药局整顿完毕,才能见分晓。”
“齐开都被罚了,他们不觉得这个位置烫屁股?”
“有个官当,还是很不错的。”司景熹道:“若是有势的,保不齐还能顺风顺水。”
顾念安干笑几声,有权有势也抵不过时运不济,这几年抄家的消息听得她都瑟瑟发抖了。
药局停业,顾念安的日常要么就是在家做药,大多数情况下,是四处上门看诊。自从她正月治好了多数禁军的外伤,名声迅速在武将当中传开,他们身上或多或少落下了毛病,一个个纷纷向顾念安投去帖子。
顾念安医术精湛,药也是极好的。武将们一个个都在顾念安手里购入大量的药膏药酒,即便顾念安原先备下不少库存,也不够他们搬的。接完上门看诊的帖子,顾念安便整日宅在府里,疯狂炼制药膏药酒。
司景熹倒是乐见其成:今年少雨,六月的都城就跟烤炉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顾念安待在府里,正好避暑。
不过,柏埕山以北的村落就不那么好过了,自从四月至今,已经有三个月没下雨了,不少溪流的分支已经干涸,村民有不少人中暑病倒。都城里水源充足,奈何酷暑难当,亦有不少人中暑病倒。代王主动掏钱,让人背上解暑防暑的汤药药丸,免费给百姓发放。百姓无不歌颂代王关心民间疾苦。
顾念安原本是想让林安堂免费给百姓发药,见代王出手了,还跟林安堂买药丸,顾念安便让他们按照成本价卖给代王,不赚钱。
桉柒将放着冰块的大缸放在罗汉床边,海棠端来解暑的药饮,顾念安喝了一盏之后,打着退红色纱绣花蝶宫扇,躺在罗汉床上,在药房里忙活一日,对体力的消耗极大,罗汉床上铺着凉席,不一会就凉快了,困意汹涌,很快就睡了过去。
司景熹下职回来,换完衣服就看见顾念安躺在罗汉床上,一只脚在床边晃,睡得香甜。每日累成这样,还想制香呢。罗衣的领子朝着一边倾斜,几乎是要将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了,在昏暗的房里发着诱人的光。司景熹毫不犹豫凑了过去,正巧顾念安醒了过来。
“干嘛?”顾念安迷迷糊糊道。
司景熹从善如流,拿出自己的扇子,“看你的热的,给你打扇。”
顾念安被扇子上的杀气震醒,慌乱起身,“不必不必,我自己来。”拿起自己的宫扇扇风,“这么热的天,连一滴雨都没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今日朝堂上,大臣们纷纷上书,说都城城郊干旱,死了不少人,官家下旨,在柏埕山祭祀求雨。”
“官家亲自去?”
司景熹摇了摇头,“官家日理万机,哪里抽得开身?”他沉吟道:“代王将太子陵寝的修建以及堤坝巩固两件事办得很是漂亮,那些言官最擅长鸡蛋里挑骨头,他们也捡不出一句错。回来之后,官家已经开始分一些事情给他做了,比如调动冰块送往百姓家里等等,当然,包括这次求雨。”
顾念安顿时就不困了,心思活络了起来,“天气这么热,若真的能下一场雨,即便不能解救旱灾,也能振奋人心,让人有信心对抗旱灾,有信心活下去。”
司景熹睨了顾念安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五日后,代王奉旨来到柏埕山山顶,他府里的幕僚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事先在山顶用大量的木材燃烧,形成了巨大的浓烟,一直等到所有的木材燃烧完全,再将灰烬推入山底的潭里。
代王身着青色祭服,褪去金玉玉带,徒步登上祭坛,诵读祭文,行三拜九叩大礼,进献祭品,再次行大礼。礼成之后,天空骤然乌云密布,凉风阵阵,一滴水落在代王的头顶上,他心中讶然,果然是个求雨的好法子。
水滴愈发密集,连成了线,周围的人低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太好了!”“终于下雨了!”……
狂风卷起尘土。片刻之间,雷声大作,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进干裂田地,枯苗瞬间吸饱雨水,河水位快速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