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肉吃,矿山上下都喜气洋洋。蜀郡虽远不如长安富庶,可蜀地的人大多乐天知命,爱吃也会吃。矿上请的本地厨子做饭,日常用的不过是普通食材,却也能料理得色香味俱全,更不用提新鲜上好的羊肉了。连邓通自己都忍不住对晚上的饭食期待起来。
邓通和众人一道清点完第一次出铜的产量,发现竟远超预计,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便回了自己的值房。
蜀地湿热,又多竹林,他们的营寨建的就是竹楼。一层架空,二层住人。邓通回到属于自己的竹室,取出绢帛,开始写工作汇报。这些日子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如今总算有了进展,也是时候让顶头上司知道钱都花在何处了。
不过邓通没敢多写——一张能塞进小竹管、由信鸽送走的绢不过尺许,绢上墨迹容易洇开,字必须写得大些,只能拣最要紧的写。
当然,除了这封简明扼要的喜报,邓通还得另写一份详细的工作汇报。这份汇报他会用竹简写,事无巨细,到时候送到郡中,经由宋昌送往长安。
这次写信除了汇报进展,邓通其实也是想向刘恒讨个主意——这批铸出来的铜料,是就地铸成铜钱再运出蜀,还是直接把铜料运出蜀地,到长安或其他交通更便利的大郡铸钱为好。
按照之前的计划,自然是在本地铸钱以后再运出蜀地更好。在本地建立铸钱场所所费不多,长久均摊下来更省;可千里迢迢从蜀地运送东西到长安,运费却所费不菲。铸出的铜钱是成品,重量轻、价值大,运输成本比直接运送铜料出蜀要小不少。
然而大宗的铜钱因为价值大,更容易引得人铤而走险,半路劫道。蜀郡山高路险,易守难攻,盗匪向来不少。他们入蜀时没遇上,一是因为人多势众,二也是因为所带财货不算多。邓通那几万金都是兑票,须得本人到大郡才能兑取,旁人抢了也无用,风险大而收益小,这才一路平安。可若到时押送巨万铜钱,这些盗匪恐怕很难按捺得住。
若是换成铜料出蜀,虽然也不免遭人觊觎,可铜块不能直接花用,而且块大体沉,不好携带;即便被抢了,一时半刻也不好转手,还容易被官兵捉拿,反而要安全许多。
邓通正斟酌奏章措辞,门口的护卫过来奏报:
“邓大人,蔺大匠求见。”
“请他上来。”
蔺大匠是上林苑的匠官,精通铜矿冶炼。之前在上林苑便是大匠,总管一应事务。这次千里迢迢跟随邓通从长安来到蜀郡,邓通也依葫芦画瓢,让他总领铜矿冶炼的大小事务。
“蔺大匠,可是矿上有什么事?”邓通问道。
蔺大匠神色似乎有些为难:“大人,我是想跟您说说今天矿上出铜的成色问题。”
“您说。”
邓通回想起之前蔺大匠虽然开口说铜成色不错,却一直眉头紧锁,心中不由打了个小小的突。难不成这批铜的成色有问题?
“之前我听声、辨味,觉得这铜成色上佳,凭的只是过往经验,算不得十成十的准。”蔺大匠道。
邓通心想,完了完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一会儿该说“但是”了。
“所以回去以后,我又用水称法测定了这批铜的质量,发现它们的纯度都在九成以上。”
要开矿铸钱,水称法邓通也了解过,这其实是一种密度测定方法,原理与阿基米德浮力定律相通。具体操作是先将铜块在空气中称重,然后浸入水中再称一次。通过计算两次称重的差值,即浮力,就能算出铜块相对密度。
由于纯铜的相对密度是固定的,掺入密度不同的铅或锡等金属后,合金的密度会发生改变。因此,通过比对密度值,就能推断出铜的大致纯度。
“啊?!”邓通被惊了一跳。据他所知,炼一次能有五六成纯度就算很好了。
“咱们矿上用的矿石都经过精心分拣,大人工钱开得高,大家都尽心尽力,用的是上好矿料,含铜高,容易淬炼。如今又全用水力舂捣,矿石入炉前便化作齑粉,煅烧充分;高炉不惜工本,炉温高且稳,产出的铜质量才这般高。”
蔺大匠絮絮叨叨总结着炼铜的经验,邓通张着嘴,也感觉到了一些甜蜜的烦恼。
铜钱并非纯铜铸造,如今上好的铜钱也不过七成左右的铜,再加二三成铅锡。而铜矿本身伴生这些铅锡杂质,提炼到一定程度,直接作原料铸钱便可。如今粗铜纯度达到九成以上,以后铸钱岂不是还要另掺铅锡进去?
精炼铜他们熟悉,铸钱也有熟手,可往铜里掺别的金属,以往是铸□□的手段;如今要用这工艺铸出正常的钱,说不得还得摸索一番。
不过炼出精铜到底是大喜事,产量高、纯度高,开矿冶炼的成本无疑降了下来。
“叫小竹去传话,矿上从现在到下月底,每日计发两倍工钱。你们冶炼局的,发三个月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