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鹄扬眉不语,尚怀卿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浔州——这里还有煜王殿下。”
肖鹄身形一顿,然后他意义不明的笑了笑,道:“煜王啊,他不常出府的……你很好奇那个煜王吗?”
“当然了,何人不对煜王殿下感到好奇呢?”尚怀卿理所当然道,“尤其是最近,煜王殿下把浔州都督刘旻一脚踹进了荷花池,致刘大人痴傻,无法再管理浔州。这件事传得很广,我来浔州之前就有所耳闻了。”
“刘旻被煜王踹傻了,新都督可能最近几天就要上任了。”肖鹄懒洋洋道,“比起煜王,我更好奇这位靖都来的新都督。”
尚怀卿撩起眼皮看向肖鹄,后者又接着道:“传闻这个靖都来的大人,原是中书令,位及宰相,却是个实打实的奸佞小人。”
“是吗?”尚怀卿面无表情,甚至淡漠道,“此话怎讲?”
“他虽然位极人臣,却是个欺父弑兄,陷害忠良的佞臣。”肖鹄别有深意道,“传闻他无缘无故的割了他嫡兄的脑袋,还活活气死了自己的父亲。”
尚怀卿不置一词,肖鹄对此简直是如数家珍,继续细数道:“宣昌侯一家满门忠烈,被这奸佞诬陷戕害,他踩着宣昌侯的冤魂,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位及宰相。”
“那的确是个罪该万死的奸臣。”尚怀卿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梨花酿,平静的就好像肖鹄真的在和他讨论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而不是在激烈的批判他本人,“也不知陛下为何不将此人千刀万剐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肖鹄的笑容不减,道:“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朝中那么多人,陛下为什么要派这个奸佞来浔州呢?”
这个试探就可谓相当明显了,不过尚怀卿懒得揭穿他,反正他觉得这个“肖鹄”——还挺有意思的。
尚怀卿煞有介事道:“我猜……陛下想让这奸佞和煜王两蚌相争,斗个两败俱伤,陛下好坐收渔翁之利。”
肖鹄的眼底晦暗莫测,又道:“上下兄,你知道那个奸佞叫什么吗?”
“叫什么?”尚怀卿配合的问道。
肖鹄一字一顿,咬字清晰道:
“那奸佞叫——尚、怀、卿。”
尚怀卿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真心实意的评价道:“他竟然和我同姓‘尚’,不过就听他弑兄欺父的传闻,他应该和他家族的关系不好,他可能不会喜欢自己的姓氏的。”
肖鹄似有所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意的换了个话题,话锋一转,直呼其名道:“我还听说尚怀卿玩儿死了很多小倌。”
尚怀卿莫名被酒水呛了一下,他接连咳好几声,肖鹄在一旁夸张道:“上下兄你这是怎么了?你是羡慕这个奸佞了?你也想玩儿小倌了?”
“我对男的没兴趣。”尚怀卿的额角狠狠地跳了跳。
“真的吗?这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啊。”肖鹄的语气显然不信,又没事找事般问道,“既然对男的没兴趣,那你娶妻了吗?”
“我有十二个妻妾。”尚怀卿大言不惭道,“九个子女。”
“看来那个奸臣也不如你上下兄潇洒啊。”肖鹄的语气揶揄,“那奸臣都二十七了,他还没娶妻呢。”
尚怀卿觉得这个话题特别无聊,肖鹄又犀利的问道:“你来浔州是做什么营生的?竟然能养活得起这么多人?”
“我来浔州要饭的。”尚怀卿想也没想的回道。
“一家子老小的,一起出来要饭啊?那场面一定挺壮观的。”
“肖兄,你看着也不小了,快有孙子了吧?”尚怀卿转移矛盾道。
“你才老呢,我也只有二十七。”也不知道肖鹄在瞎乐呵什么,“主要是我长得太俊美了,堪称浔州第一美男子,没人能配得上我。”
尚怀卿看着肖鹄普通到极致的长相,实话实说道:“肖兄在娶妻之前,可以考虑先治治眼睛,‘俊美’这个词,不是你这么用的。”
“上下兄,我承认,你的确娇艳欲滴,柔媚动人。我知道我没你那么好看。”肖鹄故作严肃道,“但你也不应该因此而贬低我啊。”
尚怀卿的确长得的确很不错,可谓俊逸脱俗,气质绝尘,还带点生人勿近的冷感。但绝对是男性化的长相,完全不是肖鹄口中的那种形容。
尚怀卿被肖鹄的说法逗笑了,他别有深意地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道:“肖兄,看来你不止是眼睛有问题了,你的脑子恐怕也该好好治治了。”
“上下兄,你不必这般关心我,我才是真的对男的没兴趣。”
“左右兄,你怕是误会了,我不是在关心你,我这是在嘲讽你。”
肖鹄也被尚怀卿的直白逗笑了,两人傻笑着对视了片刻,都觉得对方挺有病的。
他们没再讨论什么“奸佞”和“煜王”,又聊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直至晚霞布满了半壁天幕,宵禁的鼓声阵阵传来。
肖鹄见天色已深,便起身抱拳道:“上下兄,肖某告辞了。”
肖鹄看起来已有些微醺了,虽然他很克制的只喝了几个杯底,但梨花酿到底是辛烈,他酒量又很差。
尚怀卿也站了起来,道: “肖兄,有缘再见。”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萍水相逢而已,倒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肖鹄的眉目间又染上了些笑意,语气相当肯定道:“我与尚兄有缘,肯定还会再见的。”
待肖鹄彻底消失在了尚怀卿的视线里,尚怀卿才堪堪收回了目光,他垂下眼眸,拿起了肖鹄方才用的酒杯,本该冰冷的瓷器酒杯上,还存着肖鹄未散尽的余温。
尚怀卿看着那酒杯,眼底有丝微不可查的玩味,他沉默了许久,蓦地嗤笑出声,近似自言自语道:
“肖鹄,你的人皮面具下,会是何方神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