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县令姓庄名尧,江州人士。
江州庄氏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显赫大族,尤以治学闻名,与昌泰弈氏合称南庄北弈,但也有些区别。
弈氏历来只做学问,门中多才之人不在少数,纵是桃李满天下,但为官之人却只是寥寥。弈氏传至弈衡这一代,更是只有一偏远旁支亲族在朝任职。
与弈氏相比,庄氏是鼓励子弟入朝为官,为家国献策出力的。其门下弟子无数,几乎占朝堂半数。
庄尧是庄家主脉,现任庄家家主还得称他一声叔叔,就是来日入京,盘踞京都多年的世家大族子弟们见了他,也得尊称他一句……
“先生。”弈衡拱手作揖。
庄尧含笑点头,示意他坐下,一摆手,身侧弟子立即退下,并把帘子放下。
庄老先生喜欢在外面待着。
在江州和青州时,两地气候温润,家人便由着庄老先生的喜好,院中各处都设了坐榻,每日至少驱一次蚊虫。
来了昌泰这边,庄老先生依旧喜欢在外面待着,但此处与江、青两地不同,冬常有雪,天寒地冻。庄老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以前,家人弟子自是多方劝阻。
一开始,他应得好好的,但亲眼见到鹅毛似的大雪后,庄老先生立即反悔了。众人拗不过他,只得在抓紧订做了厚厚的亭帘,一到冬日就安到院里的亭子去。
与弈衡简单寒暄两句,听不见脚步声后,庄老先生道:“子均,把帘子掀开。”
挂着亭帘怎么能赏景?那岂不是和在屋里一样了吗?
弈衡只掀开小小的一角,确保庄老先生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就不再往上揭了。
庄老先生瞪他。
弈衡淡定自若,为他处理茶水。
“罢了罢了,我年纪大了,做不得你们年轻人的主。”庄老先生笑着说,眼神落到外面,有些怅然,“这清闲的好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年节前天使又来了一趟,他以年迈体弱为由,把赴京时间推迟到开春后。幸而去岁那奇怪的气候只出现了一次,不然,他现在就要准备动身入京了,
看现今这情况,开春怎么也要到二月去了。
“子均,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他即将离开广元,最舍不得的就是弈衡了。
弈氏在江湖,庄氏在庙堂。若能交好,可再保两族百年延续。
此来昌泰之前,庄尧就与庄家主商议过了,最好是能由他的名义,举荐弈氏子弟,如若不能便退一步,选秋水书院出身的学子也可。
当然,若是能说动弈徽,自是再好不过。
弈衡是主支长子。如果成功,他会成为庄、弈两家交好最好的桥梁。
在见到弈徽之后,庄尧更是坚定了要推举弈徽为官。
他显然被他母亲教的很好,除了学问之外,为人处事不说十分妥帖,但自有一套章法,且心思澄澈,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
这样的性子做官,于民是最好的,或许在与同僚相处时可能会碰上麻烦,但有弈、庄两族在他身后,这都不是问题。
“弈氏誉满天下,不可再进。”庄老先生对弈衡说。
如果再进,便是祸事了。
庄尧又搬出他那一套。
弈院长为启民智,大开入学之门。于百姓而言,这是好事。同时也让弈家名声远胜之前。
但威望过盛,身后却没有足够的权力支撑,只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如稚子抱金。
弈氏在朝者只一人,还不是要职,就是算上在秋水书院或弈氏门下求学过的子弟,在朝这也不足十人。可就是一个城主府,其内身负官位之人都不止十个了。
弈衡也明白弈氏如今危局,但罕见的,他这次沉默了很久。
庄尧上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还是在他第一次表示出要举荐弈衡为官时。
他不由自主地感到遗憾。
此次,弈衡怕是不会随他离开了。
也罢,还是到此为止,全了他们这段时日的师徒情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弈衡随即起身致歉。
“不必在意,坐吧。”
弈衡坐下。
兀的听见庄尧问:“子均不愿,可是因为那位谢镇长。”
弈衡面色有瞬间凝滞,很快恢复常色,道:“是我自己不想离开,与他人无关。”
庄尧闻言便笑了,道:“我记得谢镇长是子均师妹?”
弈衡:“正是。”
“我听说谢姑娘是和子均一起来的?”
“是。”
“是我失礼了,既是子均的师妹,那边也是我的客人,你那几个师弟糊涂,竟不知领她来此,我们去前厅吧。”
*
前厅。
被上首的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乔沁不由面红,可她还记着这位是石台镇的镇长,等老师离开了,就是广元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