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想着。
许久。却总不见到张召年从大门出来。
他猛然明白过来:爹爹大约以为他还没有出来,回去救他了。
火势越来越大,年幼的张安之吸了口气,也折回去,冲入灼人的火中。
他们在火宅里互相寻找,因为没有相遇,所以不敢离开。
他们差点双双死于那座火宅。
京畿巡防把火扑灭的时候,所幸两个人都还剩了一口气,勉强给未来杏林留下两根栋梁。
他哭着抓住张召年的衣领,几乎歇斯底里地喊,跑啊,你怎么不先跑啊。
张召年满面尘灰伤痕,狼狈不已,却半个字答不出来,只是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年少的张安之那时候就知道,如果有下一次,他还会那么做的。
他想要救自己,也想要救自己的父亲。
从那次大火起他就明白了要如何做。
自己必须让张召年明白,让张召年安心。
明白,他的儿子,已经永永远远逃离了火宅。
否则,纵使有千千万万次生的机会。
张召年也不会选的。
张召年告诉他跟着那个傻子国师走的时候,对父亲的担忧与患得患失,远远盖过了一个傻子忽然变得冰雪聪明的震惊与好奇。
当年那个双目无神,多少神医圣手来诊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举世闻名的傻子竟然真的或许成功装疯卖傻了十数载,后来又全凭圣裁被扶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
这背后该是怎样大的一个局,该有多少在位者为其掩盖隐藏,又要籍此做什么震动朝野的大事。
这样骇人的密辛,这样复杂可怕的人物。
却莫名其妙地对张召年委以无比的信任,连逃离代序这样的大事也能全心托付给他去做。
张召年一定用什么方法,毫无后手、全无保留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位白国师了。
父亲现在的处境,如何呢?
陛下那么敏锐的人,有没有发现这是个局,有没有发现父亲在局中这举足轻重的作用?
陛下会不会不再给父亲解药了?
父亲......会死吗?
他的大脑自那日起,时常一片空白。
偶尔心神定些的时候,也能没事人一样,聊天,调笑,做事。
在白辞他们看来,也许会有些怪吧。
但想来也没关系。
不管白辞是什么样的人,父亲让他跟白辞走,说明父亲至少对他是信任的。
就算这位白国师真的卧薪尝胆十九年,天下为棋,神之一手,打算颠覆所有的一切。
至少张召年觉得,他对于张氏父子而言,不是坏人。
而他,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又想说服自己,白辞可信。
又想麻痹自己,父亲无恙。
绕着白辞,绕着太医院,绕着紫禁城的一干事,他都不敢细想,一碰就想哭。
他竟然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曾给白辞诊过脉的。
白辞从来不是傻子。
一切或许都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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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张安之自以为的大梦初醒,白辞要考虑的却复杂许多。
毕竟在自己拥有这具躯壳以前,白家二公子的空洞愚痴是否货真价实一事,他心里最明白不过。
只是乃喜被叫魂回家的事让他隐隐绰绰想起自己。
一世方死,一世得生。
乃喜在回魂之前痴呆懵懂,脉象也是没有异常的。
迷离的过往与眼前之事映照,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张安之了。
于是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破旧的卧舍被窗外的风扬起一阵扑漱漱的尘灰。
屋外的叫魂声平息后,一切忽然都显得如此安静。
屋里也不再有人开口。
唯余凉风寂寂,送来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