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绛瑜站在观星楼入口处，遥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慢慢重合。

从前，某人拿着自己制作的怪玩意，指着夜空的某处，激动到破音，拉着自己去看，只见一个不太起眼的星星藏在其中，仔细端详后，便也能察觉出它的美。

她说，没有人观测到那颗星，她有权为它命名，思及此，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身边的人，说道：“绛瑜，它和你很像。不知它能否有幸，得你赐名？”

思索良久，她开口：

“绛瑜。”风轻云淡地回复，企图遮掩内心的兵荒马乱，佯装不在意离去，却又躲在门口悄声平复，心里荡起的波涛，泛到面上，晕开浅浅笑颜。

此后的夜里，望白榆乐此不疲地观测“绛瑜”，她说要成为与星星相伴至死的人。

皱眉观星的人嘟囔几句，将她的思绪拉回，“可惜记录断了几天……”

“你右手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前几天它总在后半夜出现，我记下了。”

望白榆僵住，犹豫一瞬后，按照她的指引找到白麻纸，厚厚的一沓纸躺在抽屉里，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无不突显记录者的用心。

“颜医师真聪慧，在满天星斗里能找到我看的那颗。”望白榆装出惊喜的样子，面对着她，语气和举止尽显疏离。

她不悦蹙眉，出声骂道，“巧舌如簧的骗子，狡猾的混账！绝情的负心女！”

远处的“绛瑜”骤然闪烁，显现出极不稳定的样子，观星楼里的颜绛瑜，失去一贯的冷静，步步紧逼，质问面前的人。

“换了名字，改了样貌，声音也变了，你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你？骗子！我知道你是谁！”

“遇见那个恶心的人后，你敢说没有整宿守在我的房门前吗？择日，你偷偷打盹，东家见此，罚了你半月的工钱。你不说，但我知道。”

“我自幼觉得男人很脏，讨厌和他们共处一室，即便是慈幼局那为数不多的男孩子我也厌恶，所以你绝不让我碰他们，无论何时，都是你默默为他们喂药，换药……别以为我没看见。”

中途她几度哽咽，望白榆自觉无颜面对她，只得垂首，逃避她赤忱的目光，在她不断靠近中，默默后退，直至背抵上墙，实在退无可退。

“看我好吗？”她的语气放软，听得人心泛痒，惹得望白榆微微抬眼看去。

“我畏惧胆小，逆来顺受，你习惯冲上前，替我扛下很多，如今，你却连相认都不敢，胆小鬼！！”

多日积压的委屈，终在此时爆发。

“听到你死讯时，我最先想的不是报仇，而是不相信，我的清欢，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她绝对不是！可周遭众人不信，说尽你的不是，将难听的污名冠以你，我多么想告诉她们，不是的！我要为你正名，清欢不是那样的人！”

此后她频繁进出闻风坊，走投无路之际，甚至试探着询问慈幼局的孩子们，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余清欢是个可耻的叛徒，钻进钱眼里的财迷，她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她这些天的努力，宛如一个天大的笑话。踉跄回到住所后，她倍感迷茫，失去了重要的人，该如何过完后半生？她不知道。几十余年的时光，要靠反复咀嚼十几年的回忆吗？不行的，她会撑不住。

夜里，万籁俱寂时，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时候，她会选择登上观星楼，在某人曾热爱的星河下，与群星相伴入睡，以此换取片刻心安。

“我想随你而去，可你的污名不除，我死不瞑目。”颜绛瑜掩面哭泣，“混账！奚夫人疾病缠身，险些气绝身亡，余伯伯找来《安宁律疏》，誓要为你讨公道，混账！！你有想过我们吗？我们明明都那般爱你。”

说到最后，她的拳头往面前的人身上招呼，丝毫不收着力道。

远处的“绛瑜”平静下来，一下又一下缓慢闪着，像极了她的心跳。

“抱歉。”望白榆连声道歉，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迟疑过后，试探抬臂抱住她。

她的回应，是紧实到没有空余的，略显窒息的拥抱，随着话语越抱越紧，“你这样也让东家举步维艰，损人不利己。”

“降瑜，抱歉。”有太多的话堵在喉咙，望白榆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自从随家迁至京城，受家族观念影响的父亲性情大变，母亲的家人相继离世，自己变成截然相反的模样——懦弱畏惧，且悲观厌世。

再见到颜绛瑜，她是受人尊敬的医师，不再怕黑，明媚耀眼，而自己则家道中落，四处讨生活。

蔫掉的余清欢配不上正值大好年华的颜绛瑜，但焕然一新的望白榆可以。

被家族所困的余清欢再也难看上一眼夜空，但望白榆能整宿待在观星楼，与满天星斗对话。

同样，优柔寡断的余清欢终会和万千女子一样，在后宅故步自封，但是，望白榆属于她自己，她自由随性，从不畏首畏尾。

“抱歉，我不得不逃离，家里好窒息，父亲毫无底线的供养自己的弟弟，母亲被他气得病重……除了离开，我想不到任何法子，我不想顺从家里的安排和堂哥成亲。”

大自己十岁，不学无术却心高气傲，相貌平平的堂哥，她对其厌恶至极。

“抱歉，我太自私。”她抬手摸怀中人的头，“可眼下有太多事变化，我还不能回。”

颜绛瑜垂眼，倍感愧疚，“不行，且不说你的家人，单单是东家，如今深陷舆论，平白无故接受骂名，不厚道。也怪我，昨日不知是何人，敲响你家的房门，塞进那些纸张，等我赶到时，她们已经在敲登闻鼓了。”

望白榆松开手臂，轻柔擦去她眼角的泪，温热的指腹扫过她的眼眸，带来丝丝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