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颜喉间一哽,竟编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唇,索性换了个策略,抬眸直视姬玄:“公子,私闯宫殿是我不对,我也愿意做出些补偿。您看这样如何,如果我能治好你的隐疾,这奴契便作废?”
姬玄眸色倏然一沉:治我?用幻灵珠吗?
他心中讥诮,面上却不显,只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若能借此套出幻灵珠的秘密,随她折腾一场倒也无妨。至于契约作废?呵,一张纸罢了,真正的生杀予夺,从来只在他一念之间。
静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依你。”
见他应允,莘颜这才接过契约。她执笔蘸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这一笔落下,便是与虎谋皮。为保万全,她悄悄在识海中唤道:“灵宝?”
小灵宝正四仰八叉地酣睡。自葡萄架下遭了大魔头的惊吓,他便决定更改作息,白日养精蓄锐,专等夜深人静时再与娘亲叙话。此刻被唤醒,还揉着惺忪睡眼嘟囔:“娘亲何事?”
莘颜目光虚落在宣纸上,神识却急急相询:“灵宝,你能治愈大魔头的隐疾吧?”
灵宝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可是两度制服了大魔头,当即挺起小胸脯:“自然能治!”
“我宝厉害。”莘颜悬着的心略松了松,“娘亲的自由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灵宝这才细看契约内容,气得在识海里直跺脚:“这魔头好生狡诈!娘亲即便添了这条,他也未必守信。”小胖手揪住莘颜一缕神识,“咱们还是得伺机逃走。”
莘颜眼底掠过赞许之色。她佯装斟酌条款,实则传音道:“我宝聪慧。这契约不过权宜之计,暂且虚与委蛇,免得他日日相逼。待时机成熟——”
笔尖在“作废”二字上重重一顿,“病可治,奴不做。”
她将契约轻推至姬玄面前。羊皮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如珠玑落玉盘——“若治愈虞寒宫宫主姬玄隐疾,协议即刻作废。”
姬玄神色微顿。
落款处“姜莘颜”三字,飘逸中暗藏锋芒,转折处暗含韧劲,尤其那“颜”字最后一笔如轻纱漫卷,恍惚间竟似要缠上心头。
“好字。”他由衷赞了句,将契约纳入怀中时,手指在署名处不着痕迹地多抚过一道,抬眸时却仍是那副讥诮神色,瞥她一眼便离开了。
风清羽紧随姬玄身后,转过清霜阁右侧的宫墙角时,正遇胡昆引着一位身着锦缎、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迎面而来。那人一见姬玄,当即伏身跪拜,额头几乎触地:“老奴乌木,拜见公子。”
姬玄唇角微扬,眼中却含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乌堂主如今执掌三十六家奇珍铺面,已是洹城首屈一指的富商,何必行此大礼。”
乌木闻言,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老奴能有今日,全凭公子栽培。这条命永远是公子的,万死不辞。”说罢竟又重重叩首,青石板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姬玄几不可闻地轻叹。这些旧部,上至秦姑姑、吴盐,下至寻常仆役,即便早已脱了奴籍,却仍改不了这般作态。眼前这位乌木,原是绥王宫就跟来的老家奴,来这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因在鉴宝上颇有天赋,金玉堂创办后,被他派去跟随胡昆学艺。后来晋升为金玉堂副堂主,又被选去经营虞寒宫布属在外的金玉生意。如今不仅将珍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更在洹城建起偌大家业——府邸比王侯还要奢华,私库里的珍宝连王室都要眼红。可每逢见面,却依然这般伏低做小。
“起来罢。”姬玄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他身后满载的马车,唇角微扬:“清霜阁都快无处下脚了,乌木你是要把天下奇珍都搬来不成?”语气虽带着调侃,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你为我经营商铺已十分辛劳,每年利润分毫不少地上缴便是,何须再自掏腰包添置这些?传出去,倒像本公子贪图属下贿赂似的。”
乌木这才直起身,却仍保持着恭敬的微躬姿态:“公子说笑了。”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几分:“老奴……老奴是想着,那分红实在丰厚得叫人不安……”
这话说得含蓄,却道尽心事。这些年公子给他的分红,比寻常商贾十辈子赚的还多。他夜里算账时,常要掐自己一把才敢信这不是梦。这样天大的恩情,若不时刻记着,他怕自己会忘了本分。
风清羽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由暗叹。这些忠仆啊,给多了赏赐反倒成了负担。公子待他们宽厚,他们却愈发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这份信任,怕是到死都改不了这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转念想起一事,在姬玄耳边低语道,“公子,听冬歌说,清霜阁那丫头搬了个大浴桶去侯茶室,如今离九月初九的秋鉴大会也没两天了,只怕上门送礼之人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