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澜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支出,衬得眼睛更大了些,像几天没合过眼。
顾瑛浑身僵硬,手指攥紧了布包带子,好在他注意力并不集中,没在她脸上过多停留,脚步匆匆进了茶楼。
他怎么憔悴成这样。
顾瑛倒吸口气,下意识想跟上去,却因内心对孟澜已有怀疑,纠结半天,最终默默离去,不敢有多余凑热闹的心思。
一直走到几条街外,孟澜那张脸还萦绕在脑海里。
“砰。”
这时,身边小巷中突然传出异响,接着是几声孩童的喊叫声。
顾瑛吓了一跳,皱起眉头小心贴近墙面,露头一看:几个半大少年围成一圈推搡着中间的小孩,那孩子被推得一个踉跄磕在墙上,脸上已经挨了两下,鼻血流到下巴,也不吭声,只拿胳膊死死护住怀中物品。
“臭要饭的,你哪来钱买东西?偷到爷爷我头上来了?把东西交出来!”
“你胡说!这是我的!”
顾瑛定睛一看,那脏兮兮的小脸,那发狠的眼神,不就是小钉子嘛。
“呸!还嘴硬!”领头那个伸手便要抢。
顾瑛脑子飞转:人多势众,就算是几个孩子,她自己冲出去硬拼也肯定不行。
情急之下,她看着夕阳斜照下来将她影子拉得又宽又长,正像个高大巡卫,于是深吸口气,压低嗓子,学着粗横腔调冲巷子里头大喝道:“干什么呢!”
少年们齐齐扭头,看见地上影子,心里先怯了三分。
顾瑛佯装上前,影子跟随着变短变宽,显得愈发魁梧,几人显然被唬住,暗骂一声,一溜烟跑没了影。
等脚步声远去,顾瑛从墙后出来连忙上前:“没事吧?”
她蹲下身,伸手想看看他脸上伤势,却见小钉子猛地往后一缩,两只眼睛狠狠盯着她,全是戒备。
顾瑛这才想起自己上次见他还是男装,便压着嗓子说:“咳、上回的钱包,你忘了?”
小钉子听了这句,眼睛刷地亮了,他一把抓住顾瑛袖子,但还是绷着脸道:“是你?”
“是我。”
“你怎么穿成这样?”
“呃、一些原因。”
“少蒙我!”小钉子一把甩开她,肉眼可见愤怒,“我打听过了,你是那个沈侯爷的人。说!你怎么知道暗号!你把大姐怎么了!”
顾瑛叹了口气,四下一扫,看见巷尾有个水池子,急走过去,掬起水把脸洗干净。
再抬头时,小钉子瞪大眼,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大姐!?是你!你、你怎么……”
“说来话长。”顾瑛甩干手上的水,“你怎么让人堵这了?”
“秋慈姐托我买东西,路上撞见他们,想昧下。”小钉子眼圈瞬间红了,他拽住顾瑛的袖口,声音又压低一截,“先不说他们,我们有温期姐线索了,箐箐捡到样东西……”
听到第一个“温”字出口,顾瑛急忙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小钉子一把捂住嘴。
她强忍着心中激动,将头巾摘下蒙到脸上说:“走,带路。”
两人走小路,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小钉子领着她绕到后院角门,门板上钉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写着“慈幼堂”三个字,漆色都快掉光了。
“大姐,正门那边香客多,从这走吧。”小钉子推开门,招手让顾瑛跟上。
慈幼堂原本是一处清修地,院子不大,几间禅房只住了几个带发姑子,后来老堂主故去,新堂主袁秋慈接管,陆续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等消息传开,宁州城里的善男信女纷纷来捐香油钱,慈幼堂才慢慢热闹起来,也才有了今日这番光景。
两人穿过一片菜园,从侧廊穿进后院,院子比外面看着大不少,几进深的宅子,廊下晾着一排小衣裳,大大小小的孩子蹲在院里玩耍,追着只瘸腿黄狗满院子跑。
小钉子熟门熟路来到一道门前大喊:“箐箐,是我”,
“都说了叫我箐姐!没大没……顾姐姐!”门帘一掀,一个小姑娘露出半边脑袋,扎着两根细辫子。
她见到陌生人来访很是戒备,但等顾瑛撤下蒙面,瞬间惊喜万分,一把拉住她手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小钉子站在门外不好意思地朝邹箐箐一笑,对她俩说:“你们聊,我去把东西给秋慈姐。”说着转身跑走。
邹箐箐一把将顾瑛拽进屋里,又探头往外看了看,才把门帘放下。
屋里并排摆着几张小床,邹箐箐拉着她在最墙根那张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还好么?街上都传你死了,要不是前几日你找我拿东西,我真要吓死了。”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邹箐箐可算将心放下。
“对了姐姐,小钉子说温期姐失踪了,我找到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邹箐箐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囊,缎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针脚不算好,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顾瑛心里咯噔一下。
这锦囊是她亲手做的,当初托母时,她把一封遗书封在里面一并交给温期保管,说的是“到时汇合一块看”
“你在哪找到的?”顾瑛问。
“就是那天送东西,我埋包裹时挖出来的,我猜着应该是温期姐埋的……”邹箐箐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忽然掉下眼泪。
顾瑛被她哭得猝不及防,赶紧拿袖子替她擦泪:“怎么哭了?”
“姐姐,我对不起你……其实那天温期姐来找过你,你没在,我们闲聊几句,我不小心把包裹的事说漏了嘴。她吵着非要看,我拗不过她就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邹箐箐吸了吸鼻子,“结果她直接把包裹拆开了,里头是本册子,她还没翻完就急匆匆走了……是不是因为这个……”
顾瑛心头一惊,面上不想让邹箐箐自责,握住她冰凉的手,摇了摇头:“不怪你,谁不知道她脾气,她要想看,一头牛都拉不回,你怎么拉得住。”
她解开锦囊,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张被揉搓得皱皱巴巴,显然已被看过,而内页中,她写的内容全被炭笔胡乱划掉,笔痕用力透到背后,唯一剩下的空隙处多了一个「高」字。
顾瑛盯着那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